北山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二十分鐘后,二叔拖著大包小包從班車上下來。
遲鯉迎接他手里的大包扛在肩頭。
二叔帶來遲鯉的東西:舊毛衣搖身一變,成了暄軟蓬松的墊子。她在院子里拍拍打打,往床上一放,二叔也撂下東西,隔窗看看呂玥:怎么會變成這樣唉,也是可憐,難為你天天照料她,很辛苦吧。
二叔在這熱天里,盡量保持了點體面,穿著長袖的襯衫和西褲,在農村的院子里一坐,像個不諳世事的干部。今天不是大背頭,而是三七分,看背影讓人恍惚覺得是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看正面,也有了不少皺紋,雙手叉在腰間,把行李撂下后,先沖兩個女孩點點頭,正式打了招呼。
遲鯉往院子里的垃圾一指,應當還有很多省略在前提前溝通好的事。鄧懷竹沒看見前因,直接見了后果:二叔了然地挽起袖子行動,扯下遮蔽的防水布:行,這些是你干不動的?你們也真挺能干的,剩下這點我來就行。
他干活時,遲鯉把備菜下鍋,切得薄,備得早,不到二十分鐘就端上桌。
鄧懷竹照例被她趕出去在院子門口用邊角料喂貓,偶爾看二叔干活的架勢,挽著袖子流汗,很是任勞任怨的模樣。
吃飯時,二叔自己開了瓶白酒,倒了一盅,先不急著喝,磕出一根煙叼起,遲鯉籠著手給他點煙,他笑瞇瞇的。
遲鯉搖滅火柴,把那上面陳年的美女廣告合攏在手心,隨意說:我聽人說那天是看見我媽上屋頂去了。
上屋頂做什么?一陣煙霧籠著男人的臉,遲鯉回身收拾灶邊的鍋碗瓢盆。
聽說是換風輪,倒是換好了,結果瓦片上打滑摔下來了。
她也是見外,要是給我打個電話,我過來給她換了就行,又不是仇人,二叔磕煙灰,不過你也知道你媽的個性,不想看見我,脾氣臭。
正說話著,鄧懷竹送走三只貓,拍打著滿身的貓毛進來,跟二叔打招呼:叔叔好。
二叔讓她也坐下吃,她說吃過了。遲鯉的目光凝著,又轉回鄧懷竹,鄧懷竹審視地看著二叔李得俊,再看看遲鯉,如臨大敵的樣子藏得很好,遲鯉歪歪頭跟她說:班群里剛剛發了個通知,你快看看手機,不知道又要什么材料。
鄧懷竹坐在床邊看手機,并沒有看到什么新通知。
她知道這是讓自己理直氣壯地坐在這兒玩手機的借口,二叔也不會來打擾她。
醋溜肉片,尖椒肉絲,干鍋娃娃菜,不管味道如何,做它的初衷就是這三個,二叔吃得很慢。
遲鯉跟二叔說方言,有一種共同的不標準感,湊在一起聽才能聽得出來。一些方言的字詞被憑空替換成普通話再直譯過來,在字句之間微妙地卡著殼。是離鄉太久說了太多普通話的人都有的那生澀,和從未去外地被污染過口音的老人截然不同。
也正是這樣的塑料方言能讓鄧懷竹聽懂大半。
遲鯉在灶邊收拾著,仿佛和二叔當慣了同處一室的家人,隨意地說幾句閑篇后又說:就是很可惜,我小時候還以為你們就一輩子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沒想到。
二叔也笑:你還是小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情。談戀愛了沒有?你也是大姑娘了,等你多談幾個,就知道了。
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就是覺得可惜。
沒有什么可惜的,都是命。二叔風卷殘云地掃光飯,夸贊遲鯉的手藝,打小就會做菜。
當時說不定還是我阻攔你的前程,你媽要把你送去技校去,說不定學廚,現在都能掙套樓房了。
又說笑,遲鯉認了二叔的這句自矜,還是要謝謝你,不然我真要去端盤子了。我媽那人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是啊。
我聽說五金店最近有人要買了?怎么好好的,要盤出去了呢,守著一個店多好呀。遲鯉換了話題。
回不了本,要是自己的房子就好了,租門面總是劃不來,二叔長長嘆息,我沒有做生意的本事。
一問一答,二叔這人幾乎不怎么主動和遲鯉說好說歹,只是被動地回答問題,性子有點沉悶。
遲鯉放棄問問題了,轉而說起了家里的雜活,院子里要怎么干,東邊的屋子如何清出來。
在一片細碎的磚頭啊垃圾的關鍵詞里,夾雜著幾聲含糊的嗯嗯。
起先鄧懷竹以為是遲鯉敷衍的用詞,再細聽,聲音卻來自墻壁那頭。
她看遲鯉,遲鯉卻仍然靠在灶臺邊抱著胳膊跟二叔有說有笑,只接受面前的信號,背后的一律接觸不良。
痛苦的嗯聲,喉嚨里有痰,聲音也夾著淚,很著急。
鄧懷竹不想去聽,聲音卻往她耳朵深處鉆過去。
這是自她住這里的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聽到呂玥發出這么明晰的聲音。鄧懷竹有意用愛屋及烏的恨去屏蔽這聲音,然而屋子里只她一個安靜的人,那聲音便變本加厲地往她嗓子眼里涌,她自己也跟著酸楚和痛苦起來。隔著門,隔著墻,呂玥的臉和故事都忽然模糊了,有那么一個瞬間變成了她媽媽鄧女士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