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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兩百年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烽火曾將中原燒成了一片焦土。
梁淵兩國各自終結南北亂局, 天下初定時,邊境之上亦是摩擦不斷,彼此心中都多少藏著些一統中原的念想。
所幸, 兩國竟在同一時期各出了一位明君。
皆因實在不忍見那飽經兩百年戰火摧殘的中原大地,再添民不聊生的瘡痍,便將前一個大一統王朝的傳國玉璽一分為二, 各自鑄造了可相拼合的新璽。
并約定以洛川為界, 共御外敵, 同治中原。
原來, 酈媖在那“千古一帝”四字上所寄托的, 從來不僅僅是殺服西邦諸部, 令其甘為大梁臣屬那么簡單。
她的目光早已越過洛川, 越過那道以半枚國璽為誓的邊界線。
最終指向的, 是趁本朝淵帝懦弱平庸,內斗清黨之后國力疲軟, 一舉揮師北上,讓整片中原在她麾下重歸一統。
若裴懷徹還在, 這個主意她是萬萬不敢打的。
可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酈媖低調蟄伏的那幾年, 恐怕連她自己都未曾料到, 那個曾經踏平半壁西邦的大淵軍神, 竟會死成一個“笑話”。
讓她得以蘸著他的血, 去書寫屬一番只屬于她的“豐功偉績”。
可俗話說, 爛船也有三斤釘。
況且裴子宴之前,還是裴懷徹。
他用了十二年為淵國重鑄的根基,到底不太可能被裴子宴僅憑四年昏聵消耗殆盡。
酈媖此舉,分明是已賭上了大梁的國運, 去為自己搏那個“千古一帝”的虛妄美名。
收到酈媖的這封戰報時,女皇擎著帛書的指尖發白,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跌坐在龍椅之上,驚懼交加,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隨即便連下三道急詔,命令,恐嚇,甚至乞求……要酈媖收手,班師回京。
到最后一道詔書時,女皇索性將話全部挑明。
只要酈媖愿意妥協,自己可以立刻禪讓皇位,她想立霓裳為后,也便立了罷。
唯獨伐淵萬萬不可,即便她打得贏,以大梁如今的國力,也吞不下地域遼闊的北淵全境。
強行為之,只會讓中原重陷亂局,這是貽害蒼生的禍行,無異于拿兩國百姓的骨血,去給一人鑄功績碑。
可自古以來就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更何況如今在外執掌兵符的主將,是早已不服女皇管教,決意已定的酈媖。
事實上,當這封戰報傳回湘京時,她已經在淵國境內連取三城了。
單憑她先前屯駐在邊陲九縣的兵力,想要伐淵自然是遠遠不夠的。
可她偏又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當她義正詞嚴地扯起"伐昏君,統中原"的旗幟后,竟當真說動了數個靠北的軍鎮響應她的號令。
再加上地方豪族開倉通門的支持,被她以利益撬動的西邦部眾,受她檄文蠱惑參軍報國的百姓……
竟真讓她集結起了浩浩蕩蕩的二十萬大軍,隨她順著洛川以北的廣闊原野,一同殺入了大淵國境。
而這也意味著,女皇不能再召她回來了。
酈媖的刀已經出鞘,若不能如愿捅進大淵,就一定會反手刺回湘京。
屆時遭殃的,就成了他們大梁的所有百姓。
從第一封明言伐淵的戰報傳回算起,僅僅一個月的光景,女皇仿佛驟然老了十歲不止。
除了逐一批示酈媖傳回的捷報,再依照她的要求提供后援和軍需,女皇似乎也再做不了其他了。
詔裴懷徹和項修入宮的這一日,秋雨從午后就淅淅瀝瀝地落著,打濕了御書房外丹墀兩側的石獸。
女皇先是按下了項修字字泣血的請戰懇求,轉而才望向裴懷徹,緩聲問道:“淮駙馬,依你看,憑著皓帝裴子宴,有沒有可能在什么地方阻住媖兒,將她擋回來?”
桑將軍和他大女兒,女婿是怎么死的,女皇與他們二人心中都一清二楚。
可她更明白,此時絕不能派出復仇心切的項修。
像他和裴懷徹這樣的大淵舊臣,一旦落入酈媖手中,定會被她尋個由頭扣上一頂“通敵”的帽子,屠戮殆盡。
因此,她才選擇這樣問裴懷徹,盼著能從他口中聽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淵國那小皇帝倒也不似傳言中那般昏聵無能,哪怕只得十之一二,總歸也從他皇叔的言傳身教里,學了些皮毛。
然而事已至此,裴懷徹再說些好聽的話來哄她,也無甚意義了。
他只低嘆一息,伴著秋雨落在殿檐的回聲道:“應是不能吧……太女殿下先前派去襲擾淵境的西邦部族,怕不止為了劫財掠地,多半也替她摸透了大淵的諸多布防。戰報會騙人,戰線卻不會,皓帝……斗不過她的。”
酈媖確然學去了裴懷徹用兵的大半精髓,至少于步騎協同這一道,她已是爐火純青。
裴子宴若真有能在戰場上正面勝過他的本事,當初也不會忌憚他到寧可天子通敵,也必須先將他除之后快的地步了。
況且酈媖比起裴懷徹,還有一個她獨到的優勢。
她太擅長將民意與人心,雕琢成她自己最需要的模樣了。
攻破淵國的第一座城池后,她并未如古今的多數破城之將那般,放任打了勝仗,立了功勛的兵士在城中肆意妄為。
反而嚴格約束起軍紀,只殺貪官敗將,不但放了歸降的散兵各自回家,還大開城中府庫,將那些佞臣貪沒搜刮來的錢糧,一車車推到街面上,全散給城中驚魂未定的百姓。
做完這一切,一路隨她出征的霓裳更是一襲艷麗紅衣登上城樓,一曲《長公主入陣曲》如天籟入耳,唱的是“亂世丹心照碧血,長公主舍云裳,著鐵甲,惟愿燕燕于飛,河山紛裂終入掌,中原寸土永不讓”。
淵國的百姓,本就苦于皇帝昏庸,奸臣當道,任由他們受盡西邦欺凌久矣。
后面的日子過得越苦,他們便越懷念煊王攝政,內安百姓,外抗強虜的舊時光。
而今站在他們面前的,正是不久前剛剛重現了大淵軍神風姿,殺得西邦節節敗退的梁國長公主。
連嚴明的軍紀和愛民的做派,都與當年的煊王如出一轍。
他們又不了解鄰國朝堂上的風風雨雨,只隱約耳聞南梁富庶,地有收成,市有商賈,國泰民安,難免被霓裳唱詞中傳達出的“中原本一家”打動。
于是她在城中休整的三日里,竟有不少百姓走上街頭,拎著自家僅存的腌菜和黍餅"喜迎王師"。
一些青壯年更是主動應征,想要追隨“英明蓋世”的長公主“討伐昏君,一統中原”。
從某種意義上說,酈媖之所以能一城接一城地破,除了她用兵之決斷確實遠超裴子宴重用的守將之外,更多也是仰仗于此。
她拿下的許多城池,甚至都是百姓聽說了她的“威名”,自下而上地先反了起來,殺了在當地作威作福的狗官,主動打開城門迎她進去的。
裴子宴倒是想和酈媖斗。
可四年間,民心已經被他敗光了,裴懷徹留下的忠臣良將,也被他和韋康安一并視作煊王殘黨,貶盡殺絕了,他還能拿什么去斗?
不過女皇雖如此問,心里又何嘗不知寄希望于裴子宴,純屬就是無稽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