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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酈氏皇族在宗親一支, 素來只為子嗣取單字為名。
公主取“女”旁字,寓意縱為女兒身,亦可承繼大統, 尊臨天下。
皇子則取“王”旁字,字意常與玉相關,祈愿君子德行如玉, 外恭而內堅。
照這個規矩來, 翠花既非儲君, 她的女兒論血脈便只是郡主, 不屬皇權直系, 理應取三字名, 斷不該與皇嫡一脈共用那套單字譜序。
可女皇卻在兩月之前, 便已親自為本朝長孫敲定了名諱, 若是女兒,便喚“酈婧”, 意即才德雙全,嫻雅端方, 若為兒子, 便叫“酈珩”, 乃玉中之稀材, 多用于天子冠冕橫簪, 是極鄭重的皇家氣象。
女皇有此決議, 倒并非是在儲君歸屬一事上真的生了猶疑。
她只是深知酈媖難有子嗣, 將來多半要從翠花的孩子中擇一人抬作皇太孫接續大統,與其屆時再倉促改名更易,不如此刻便借一個名諱,半隱半顯地遞出信號。
本朝皇太孫將由翠花所出, 也算是予以翠花和絳珠公主府的一份保障,讓酈媖再如何謀算,都莫要再生出動搖國祚根本的心思。
然而這一切,落在并不知酈媖不喜男子的朝臣眼中,卻又成了另一番計較。
他們記得翠花去歲大婚時,女皇就破例金泥誥命,超品鹵簿,給了她皇太女才有的規制。
而今她誕下本朝長孫,竟又是連命名都用了嫡脈單字,享有與儲君子嗣相同的規格。
這一樁樁一件件,足以讓他們斷定,酈媖的儲位,絕不像他們先前以為的那般穩固。
想來她曾在朝堂上直指裴懷徹要逼女皇換儲,怕是裴懷徹相逼是假,女皇自己已心生搖擺才是真。
畢竟翠花乖巧孝順,心思靈透,裴懷徹更是千古難遇的宰輔之才。
這二人放在任何一個正值壯年的君王眼中,都絕對要比那個早早擺明了欲同母皇爭權的酈媖,順眼得多。
更有甚者,已覺若將一切歸于天數,那天命也無疑是更偏向翠花的。
畢竟酈媖成婚四年,中宮至今無嗣音傳出,翠花卻剛被迎回宮不過一年半,就為女皇誕下了健康的皇孫。
一枯一榮之間,這怎么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定數?
絳珠公主歸朝,便是帶著大梁國運而來,讓女皇再不必因膝下只有酈媖一位儲君人選而一退再退。
來日她若承繼大統,必將更加名正言順,眾望所歸,定能成為一介遠勝酈媖的明君。
而此時的絳珠公主府,也確是一派盎然氣象。
早春午后漸暖的陽光透過內院的雕花槅扇,被一層薄薄的鮫紗濾成了溫潤的奶白色。
空氣中淡淡的血銹氣早被安神的藥香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甜暖的乳香,新煮棗蜜水的甜息。
風一過,就有新葉的清氣擦著窗欞飄進來,落在小郡主裹著鵝黃襁褓的肩頭。
翠花生下女兒的第三日,女皇便再也按捺不住,攜繼后一同親赴絳珠公主府探望女兒與皇孫。
裴懷徹當日緊張心疼得差點撞了門板,可翠花生下這胎時,其實并未吃多少苦頭。
她胎位正,羊水破后發作不久,便順利迎出了小郡主。
用穩婆和御醫的話來說,別人二胎三胎都未必能有這樣的順利。
只能說小郡主天生就是帶著福氣來的,不愿自己的生日變成娘親的苦日,便這么乖乖巧巧,白白胖胖地落了地,只將歡聲笑語灑滿了絳珠公主府的每一處角落。
許是因翠花胸前本就豐盈的緣故,她的奶水也十分充足,幾乎把府中早已備好的奶娘都晾成了擺設。
白日里基本由她親自來喂,到了夜里,她和裴懷徹需歇息了,才叫寶鈿和奶娘抱走,由寶鈿和府中嬤嬤一步不離地看著奶娘喂。
倒也不能怪她和裴懷徹過于矯情謹慎,畢竟翠花自己當年就是這樣丟的。
眼下又正值多事之秋,他們實在不敢盡信這宮中派來的奶娘,也不敢全信女皇那句“酈媖不敢妄動孩子”的話。
人都說一孕愚三年,可翠花自從生下這個孩子那天起,心思反而比往日更靈透了幾分。
她越發篤定,自己是絕不能放任酈媖繼續穩坐儲位的。
那日陸摯對裴懷徹放出的狠話,絕非無稽之談。
一旦酈媖徹底掌權,她斷不會讓自己和裴懷徹的孩子做她的儲君。
她只會尋合適的契機將裴懷徹與他們的孩子一并除去,而后即便不是陸摯,也會在自己身邊安置一個對她唯命是從之人,再誕下一個能全然為她所控的儲君。
所以此番女皇攜繼后前來,翠花也特意令人設下了相當陣仗的迎接排場。
不是諂媚,而是做給滿朝文武看的。
這份更甚于皇太女的逾制榮寵,她擔得卻之不恭。
她也并不懼與酈媖相爭,只要女皇有意換儲,這皇太女之位她不僅接得住,還能接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而翠花的這些謀算,女皇未必敢想,繼后卻應已看透了七八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主動要求與女皇同行,再用自己這似乎已無人在意的皇后虛名,再為翠花和絳珠公主府添一份籌碼。
巳時的鼓聲從長街盡頭傳來時,內室里的小郡主正睡得安穩。
尚在月子中,見不得風的翠花靠在引枕上,本就白皙的面色經過這幾日暖養,更添了幾分柔嫩的瑩潤。
待聽見外面的儀仗由遠及近,她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寶鈿替她攏好帳幔,又將炭盆撥旺了些,在榻前多鋪了一層防潮的厚氍毹。
前院自有裴懷徹率酈璟,酈嬋和酈媛相迎,既能走也能跪了,他當然不會再叫人挑出錯處,行禮時儀態清舉,舉手投足皆無可挑剔。
待賞賜依次卸車入庫,他們也謝過恩后,裴懷徹便引著二人穿過堂廊與月洞門,步入內院。
一路走來,女皇已是問了不少話,可甫一見到皇孫的襁褓,她還是激動歡喜得失了君王的端莊。
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將小郡主從嬤嬤手中接過,臂彎一沉,便熟練又自然地抱在懷中,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夠。
女皇根本沒讓翠花下榻行禮,只像尋常人家的外祖母一般,坐到榻邊,掌心輕柔地護在小郡主腦后,對翠花不住贊道:“像,真像,尤其是這雙眼睛,跟姝兒當年在朕懷里時簡直一模一樣,將來定也是個隨了她娘親的小美人兒。”
不得不說,小郡主確實生得好。
尋常這般大的嬰孩都是皺巴巴的,帶著一層褶皺的薄紅,要養些日子才能慢慢長開眉目。
可她生下來時便皮肉勻凈粉潤,經翠花的奶水滋養了三日,更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溫湯,出落得粉雕玉琢。
細看眉眼雖承翠花多些,鼻梁輪廓卻肖了裴懷徹一半西邦血脈的天然深雋。
明明還只是個攥著人指頭流口水的奶娃娃,卻已能隱約瞧出些日后美人坯子的模樣。
女皇看得心都要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觸了觸小郡主軟乎乎的臉頰,竟惹得原本乖乖任她抱的小郡主咯咯笑了起來。
想來是因女皇與娘親容貌相像,便也對她生出了源于血脈的親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