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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制霸一方的世家大族也好, 貪權圖勢的貪官奸佞也罷,裴懷徹博弈過的政治對手如過江之鯽,不知凡幾。
而酈媖毋庸置疑, 是其中最精于謀算,也最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什么都做得出來的那一個。
裴懷徹的直覺并未出錯, 縱然他手中的籌碼仍比酈媖更多, 也握有種種她肆意妄為, 以皇儲之身越權的鐵證, 可想憑此拿捏住她, 依舊沒那么容易。
卯時已至, 天光還凝著一層灰藍的薄色, 金鑾殿外的銅鶴香爐已裊裊吐出沉水香的白煙。
當昭示早朝開始的鐘磬聲悠悠撞碎晨靄, 余韻在殿宇間回旋不去時,裴懷徹和刑部尚書已將那紙言明潘秋雙自裁始末的詔書呈上御前。
可一身朝服, 赤綬垂落的酈媖立于階下,竟未露出絲毫唯恐事敗的倉皇之色, 只也大步來到御座之下, 撩袍便拜, 額頭"咚"一聲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連叩數(shù)下, 沉而有力。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 那張明艷的面容上已不見了昨日的強勢逼人,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悲憤和凄楚。
眼眶通紅,卻不墜淚,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冤屈,連唇瓣都在微微發(fā)顫。
裴懷徹眉宇淺蹙, 幾乎以為酈媖此舉無非是為求得女皇心軟,趕在他將那些直指于她的證據(jù)呈出之前,讓女皇因到底舍不得她,而截住他后面的話。
之后再一如之前幾次一般,等下朝后私下喚他過去,溫言用些賞賜聊作對翠花和他的安撫,動之以情地勸他再次將這一頁揭過,莫要將她這逆女逼至絕路。
裴懷徹對此自是備好了應對之策。
考慮到酈嬋還在她手中落了把柄,他并不打算今日就將所有籌碼傾盤倒出,直逼得她退無可退,反而破釜沉舟地和他們生出魚死網(wǎng)破的心思。
可正如他向翠花允下的承諾那樣,至少這樁“內(nèi)遷邊民,屢調(diào)重兵”的案子,他既以兵部主司郎中之職主導了徹查,就一定要讓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既給百官和那些因政令流離失所的百姓一個交代,也要撕開酈媖在這番安排背后,究竟還藏著什么圖謀。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酈媖竟不待他陳詞罪證,就主動招認了一切。
她的語氣凄厲而鏗鏘,昂首坦然道:“兒臣不想欺瞞母皇,潘巡撫之所以獲罪,是因強推那條被淮駙馬指為禍累百姓的政令,可她并非一切的始作俑者,兒臣才是,兒臣對她有知遇之恩,又與她在‘須未雨綢繆,方能保我大梁江山社稷萬無一失’上達成了共識,她才愿寧擔罵名,也欲全兒臣的一顆憂國之心?!?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裴懷徹亦是心頭一震,目光驟凝。
而關于潘秋雙之死的種種蹊蹺,也是直至此刻,才在酈媖后續(xù)一番冠冕堂皇的顛倒黑白中,令裴懷徹窺得了她的全盤謀算。
酈媖堅稱潘秋雙就是忠臣,而后話鋒一轉,落到了北淵與西邦。
她說淵國如今的天子昏聵無道,致使西邦覬覦中原的虎狼之心日益膨脹。
而一旦在北淵的節(jié)節(jié)敗退中嘗到了甜頭,西邦定然也會對南梁生出大舉來犯之心,唯有提前布局,才不至到時被打得措手不及。
可這樣的說法,終究只是她空口白牙。
裴懷徹早已探明了梁淵邊境的實際情形,樁樁件件皆有印證,自可一一駁斥,與她據(jù)理力爭一番。
然而酈媖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跟他講理。
她直接將“構陷忠良,結黨營私,逼得潘秋雙無從為自己鳴冤,不得不以死明志”的罪名,一股腦兒地扣在了裴懷徹頭上。
話至此處,她又以退為進,索性認下了自己確實曾三次對裴懷徹下殺手的事實。
她將一切歸咎于自己也是被逼得沒了法子。
彼時她尚在瓊地休養(yǎng)病體,而裴懷徹當真手段了得,竟欺瞞得女皇對他一個走路都不能的淵國叛臣予取予求。
一些不忍見妖駙禍國的臣子是以向她傳書,盼著她能主持公道。
她急在心里,卻又鞭長莫及,這才不得不欲以私刑行“清君側”之舉,還大梁一片海晏河清。
這時不僅裴懷徹,桑將軍等實在聽不得她信口胡言的重臣也霍然出列,跪在了女皇面前,面朝御座沉聲力辯裴懷徹從未行過禍國之事,入仕為官后分明只為大梁計。
可酈媖顯然深知自己無法在辯理上更勝一籌,自然也不會直接他們這些赤誠的辯詞。
她只伏身在玉階上,額角貼著冷金,字字泣血,又將一樁重罪栽贓到了裴懷徹身上。
她雙肩微顫,只將一個受盡委屈的皇儲表演得更加入木三分,凄憤道:“母皇明鑒!這妖駙所行之事,哪一樁不是針對兒臣和與兒臣親近的臣子?他圖謀的,分明是欲逼您換儲,轉立已懷了他骨肉的二皇妹!而一旦叫他得逞,心性單純?nèi)缍拭弥粫螒{他全權攝政,淪為他操控朝堂百官的棋子,兒臣沒有冤枉他,他不僅禍國亂政,而且要篡了我大梁的江山!”
接下來酈媖還說了許多,裴懷徹卻已經(jīng)聽得不甚真切了。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種極致的荒謬感,仿佛一根細針從肋骨縫隙里慢慢刺入,比起疼,更多是近乎麻木的澀。
他覺得為人臣能“大奸大惡”到自己這個份上,也算得上是千古罕見了。
其他奸佞再不堪,這“操縱天子,妄圖改換天命”的罪名也只能擔得住一樁。
他倒好,一禍禍兩國,篡不成皇侄的位置,就在被鄰國公主招為駙馬后,又盯上了娘子的國祚。
眼下酈媖在女皇面前對他的構陷,可不是與昔日韋康安進給裴子宴的讒言異曲同工?
所以,他這是又要重走一遍曾經(jīng)的舊路了嗎?縱使舍了裴氏皇姓,也終究逃不脫這“篡國逆臣”的罵名?
就在他恍惚遲疑的一息間,酈媖雖不知他為何任憑這樁重罪砸下,竟一句都不為自己聲辯,卻立時乘勝追擊,重新提起了潘秋雙,大言不慚地列舉了他的更多“罪責”。
酈媖說,潘秋雙可是有了身孕的人,能豁出去一尸兩命,可見此前是被他逼到了何等地步。
這話一出,殿側的多數(shù)女官都無聲地絞緊了袖口,生出了或多或少的動搖來。
也許那些冰冷的證據(jù)仍能佐證裴懷徹才是以民為本,做出了更準確判斷的一方,可"潘秋雙本心是好的"這個敘事一旦立住,便怎么都罪不至死。
說他數(shù)度對潘秋雙嚴審“強逼”,沒有絲毫借此發(fā)難酈媖之意,她們已經(jīng)開始覺得有些說不通了。
酈媖將這些細碎的交頭接耳聽入耳中,再次向女皇重重叩首,這一次竟是連同適時來到她身側的陸摯一起,像是終于將一枚蓄謀已久的棋子落定歸位。
酈媖的聲音沉下來,不似方才的凄厲,而是轉為了某種更為克制的痛惜。
她道:“母皇,秋霜肚子里的孩子,是陸摯堂弟的。她在翰林院時,兒臣就一直對她頗多關照,自也引薦了堂弟與她相識。她從那時起就心悅堂弟,這次獲罪被押送回京,也是堂弟怕她受苦,一路為她打點……就在京郊驛站,堂弟與她見了面,她不知自己能不能等來兒臣趕回為她做主,就向堂弟表露了心意。堂弟憐她,許了她待來日順利洗脫罪名,便明媒正娶……只是沒想到,兒臣還是回遲了一步,昨日重兵突入二皇妹府邸是兒臣沖動了,可那是兒臣的弟媳和侄兒,兒臣是真的急?。 ?
于是裴懷徹手中那些能為她坐實罪行的籌碼,至此都成了她反戈一擊的殺招。
至于僅剩的兩樁,她和霓裳之間有違人倫的私情,以及她曾謀逆逼宮的舊事……
一來,裴懷徹會得悉這兩件事皆由女皇親口告知,手中根本沒有能擺到臺面上的鐵證。
二來,此時尚在朝堂,女皇也不可能放任他揭出那兩張最致命的底牌,向酈媖反擊。
到頭來,他竟唯有沉默以對。
直至女皇帶著疲憊沉聲道出一句“夠了”,才終于止住了酈媖的咄咄逼人。
裴懷徹抬眸,迎上女皇欲言又止的視線。
他已緩過了適才的那陣恍惚,自是從女皇眸色復雜的眼中讀懂了她想說的話。
較之翠花,女皇或許是偏疼酈媖更多一些。
可翠花亦是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兒。
至少那句盼著兒女們能夠各自安然,確是出自肺腑,字字真切。
她知曉他對翠花而言意味著什么,也明白酈媖方才那番顛倒黑白的詆毀,不過是做戲給群臣看的無稽之談。
故而縱使她無力阻攔酈媖說出這通倒反天罡的說辭,卻也絕不會任由酈媖真的把他往死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