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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裴懷徹對酈媖行此“清君側(cè)”之舉雖感意外, 卻也并非毫無防備。

他久浸權(quán)謀，深知風(fēng)雨欲來時萬事皆有可能，故而早便針對公主府落入危局的可能周全布棋。

首先他早前遣去追蹤霓裳的, 并非他們府中的尋常仆從，而是特意向桑將軍借調(diào)的軍中斥候，皆乃行事利落, 善于隱匿, 極擅盯梢的好手。

之后他一面派人緊盯霓裳的動向, 一面亦為傳遞消息便捷, 另擇一人常駐于與公主府僅隔三條街巷的一處僻靜民宅內(nèi), 權(quán)作暗樁。

桑將軍知他心思縝密, 行事謹(jǐn)慎, 既點了人手, 便全權(quán)交予他調(diào)配安排。

而裴懷徹對那駐守之人唯一下達(dá)的命令便是，一旦公主府生變, 就不僅要即刻奔赴桑府報信，同時也務(wù)必交代項修擒住霓裳。

只要霓裳在手, 便如同握住了一枚尤為關(guān)鍵的活子, 不愁沒有斡旋的余地。

自然, 為使桑將軍和項修等人明了此女的分量, 免去在緊要關(guān)頭猶疑, 他早已將酈媖與這“貼身婢女”之間悖逆?zhèn)惓５年P(guān)系坦然相告。

引得那位效忠大梁數(shù)十年的老將軍聞之直斥“荒唐”, 幾欲再度聯(lián)名朝中重臣上書, 懇請女皇明鑒，廢黜這般私德有虧，紊亂綱常的儲君。

彼時的裴懷徹頗費(fèi)了一番唇舌方才將人勸止，如今步步為營, 終是等到了棋子落定的這一刻，稱得上一句算無遺策。

當(dāng)酈媖眼見項修和桑傾辭竟將霓裳押至眼前時，她眼底的厲色驟然一凝，周身氣勢亦是一滯。

她再不敢令人妄動，只死死瞪向裴懷徹，杏眸中殺意翻涌，指尖按在刀柄上微微發(fā)白，恨不能立時將他碎尸萬段。

她齒關(guān)緊咬，一字字從唇間迸出道：“妖駙，枉你身為男子，為茍全性命，竟使人欺凌一介無辜的弱質(zhì)女流。”

裴懷徹靜立不語。

他畢竟出身女子多囿于閨閣的大淵，面對這般指責(zé)難免一時未辯。

倒是自幼隨父姊出入軍營，見慣颯爽女將的桑傾辭聞言，不由聽得一聲嗤笑，清亮嗓音不卑不亢道：“太女殿下此言差矣，恕傾辭直言，我大梁女子可為官為將，何來‘弱質(zhì)’之說？況且殿下身邊這位，此前謀害淮駙馬在先，可是既不弱，也不無辜。”

酈媖面上一陣青白交錯，倒是對側(cè)被兵士以刀抵頸的霓裳未見多少懼色。

她似想攏一攏散亂的發(fā)髻，奈何雙手受縛，索性偏頭一甩，任由綰發(fā)的簪子墜地，一頭青絲如潑墨般傾瀉而下。

愈襯得她那張艷麗容顏妖冶，眼波流轉(zhuǎn)間目光越過眾人遙遙落向酈媖，唇邊似有若無，隱約含著一縷笑。

桑傾辭見狀蹙眉，厲聲斥道：“霓裳姑娘，你當(dāng)我等此刻是在與太女殿下兒戲不成？未得允許，不得妄動，刀劍無眼，若損了你這張金貴的臉，可莫要后悔。”

霓裳卻恍若未聞她話中的威脅，眼尾微揚(yáng)，轉(zhuǎn)而將那抹淺笑拋至桑傾辭道：“哦？先前桑大人對奴家那般兇，奴家還以為您厭極了奴家呢，原來您也覺得奴家生得好看呀！”

她說著，嗓音越發(fā)柔膩，摻了蜜似的：“那奴家便放心了，您既與太女殿下英雄所見略同，想來此事就不是沒得談了。”

桑傾辭喉間一哽，她到底年紀(jì)尚輕，涉世未深，只覺這話哪里聽著別扭，卻尋不著駁斥的縫隙，只得抿唇不語。

不同于她，裴懷徹卻敏銳地察覺到，正是霓裳如是輕描淡寫地與桑傾辭周旋了幾句后，酈媖身上那鋒銳的殺氣，竟也隨之緩去了幾分。

少頃，便是手腕一沉，收了佩刀，神情雖仍冰冷，再開口時語氣卻平穩(wěn)了許多。

酈媖將深潭般凜冽的目光釘在裴懷徹面上，聲音已恢復(fù)了些許先前的倨傲：“讓他們放了霓裳，本宮即刻鳴金收兵，你應(yīng)當(dāng)明白，若真要與本宮魚死網(wǎng)破，你們誰也討不得好。”

裴懷徹默然迎上她的視線。

他心中清明，酈媖并非虛張聲勢。

縱然她行止逾矩，發(fā)難在先，也終究她是女皇欽點的儲君，而他們是需對君王衷心的臣子。

他正是顧忌項修等人若要對她動手便要同擔(dān)犯上之責(zé)，才定下了這“先控霓裳”的計策，否則局面仍將被動，難有轉(zhuǎn)機(jī)。

于是他略一沉吟，聲線平靜無波地道：“人可以放，但請?zhí)钕律园参阍辏歼@邊會立刻派人入宮，將今日之事的種種原委稟明陛下，殿下與臣既難以互信，不妨由陛下遣人來此做個見證，屆時殿下收兵，臣等放人。”

裴懷徹并非是擔(dān)憂自己放人后酈媖反撲。

她已經(jīng)錯失了動手的先機(jī)，項修和桑傾辭如今率眾固守府中，縱不能傷她，亦絕不會容她再掀風(fēng)浪。

但此事必須鬧大，唯有讓風(fēng)聲毫無遮掩地直抵宮闈，傳遍皇城，女皇才無法暗中回護(hù)，再次為酈媖壓下事端，總得給翠花和他，以及滿朝文武一個交代，亦讓酈媖受其應(yīng)得之懲。

這其中的算計，酈媖何嘗看不明白。

只是霓裳在他們手中，而他們縱然動不得儲君，傷及她的一個“婢女”也無關(guān)緊要，是以她縱有千般不甘，也只能暫且隱忍。

對峙片刻，她終是抬手，示意身后的私兵還刀入鞘。

然而，慣于一切盡在掌握的她亦非全然任裴懷徹拿捏。

既然一時走不脫，她索性翩然轉(zhuǎn)身，于庭院中的一方石凳上坐下。

略一沉吟，酈媖屈起指尖在冰硬的石桌上輕叩兩下，再抬眼時，神色已恢復(fù)了幾分先前的慵慢。

繼而便語聲閑淡地道：“從你派人入宮到回返，少說也得半個時辰，這段時候，淮駙馬就打算讓本宮在此干坐著，連盞茶也吝于招待嗎？”

不得不說，酈媖的心性和城府，確非裴懷徹以往在大淵所斗的任何奸佞權(quán)貴可比。

前一刻還厲聲叱罵“妖駙”，殺意凜然地欲將對面之人殺之后快，轉(zhuǎn)眼權(quán)衡利弊，摸清彼此籌碼，知悉事態(tài)難以挽回，竟能即刻寧定心神，甚至好整以暇地命人拖走處置了那具方才用來立威的兵卒尸身，仿佛先前的劍拔弩張不曾發(fā)生。

只是未等裴懷徹應(yīng)答，見她居然如此泰然自若地討要茶飲，一旁的酈璟早已按捺不住。

少年王爺手中的重劍仍未松，胸膛因怒氣起伏，厲聲道：“酈媖，你還要顏面嗎？殺上我二姐的府邸，傷她的人，還欲害她的駙馬，如今計窮末路，竟還有臉在我姐夫面前擺皇太女的架子！”

然而他的這番叱罵，酈媖只置若罔聞，目光仍凝在裴懷徹面上，淡聲道：“淮駙馬，管好你的狗，本宮喜靜，不樂意說話時耳旁盡是些野犬喧吠。”

她言辭如刀，將看待酈璟的輕蔑之意昭然若揭。

她深知酈璟能有今日脫胎換骨，全賴裴懷徹的步步為營，當(dāng)真手段了得，竟拆得了她當(dāng)年本以為已是萬全的沉重枷鎖。

故而在她眼中，酈璟不過是裴懷徹精心馴養(yǎng)，用以向她撕咬的惡犬，人被狗咬了總不能也去咬狗，還是得料理裴懷徹這個主人才是。

可裴懷徹又怎么會任憑她如此折辱這位于危急關(guān)頭對自己舍身相護(hù)的少年王爺呢？

“妖駙”也好，“奸佞”也罷，他頭上既尚頂著裴子宴所安的謀逆重罪，便不會在意酈媖再給他多纂幾樁罵名。

但酈璟不行，這少年不該在險些被酈媖毀盡終生后，還要承受她如此惡毒的折辱和輕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