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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聽出了這話音里的松動妥協意味,連忙上前半步,低垂著眉眼,軟聲道:“兒臣才沒有埋怨母皇,不過錯是我們一同犯的,兒臣還是主謀,母皇您要罰跪,令兒臣一人跪著便是,他的腿……實在受不住。”
頓了頓,她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問道:“母皇方才說‘女婿’……您這是認下淮澈,許他做我的駙馬了?”
適才女皇考較裴懷澈的那些朝堂政事,她雖聽得一知半解,可看他從容對答,女皇頻頻頷首的模樣,她也猜到裴懷澈大抵是過了關,母皇心里,應是還算滿意他的。
見女皇不語,并未否認,她便壯著膽子輕輕扯住了女皇的衣袖,儼然一副向娘親撒嬌的乖巧女兒情態。
女皇終是被她這般討饒的模樣磨得沒了脾氣,輕嘆一聲道:“罷了,便許他做個側駙馬吧,他這腿……也難以出府謀什么大出息,你既不愿同旁人學,就先讓他在府中好好教你習字讀書,也不知你招他入贅兩年,他日日閑在家中做什么,有空給別人家的孩子開蒙,你是他的娘子,卻至今識不得幾個大字。”
翠花臉上微熱,總不能說她相公只是不教她認字,別的方面,尤其床笫之間……可是指點得悉心仔細得很。
便只訕訕笑道:“相公再精于謀劃也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沒料到我竟會是母皇的女兒嘛……再說我們那時光顧著生計,讓我學會這些又沒用,母皇放心,往后他好好教,我也認真學,定做個不丟母皇臉面的公主。”
女皇點點頭,見自己應下了這件事,翠花便又待她親近起來,并未因此番挨了她的責罵而生分,也不由心下一松。
遂轉向睿男妃道:“在民間做贅夫和在公主府當駙馬終究不可同日而語,逸之,你帶他下去,好好與他說說在咱們大梁侍奉公主的規矩,正好朕也再留姝兒說說話。”
牧逸之正是睿男妃的名諱,論年歲其實比裴懷澈還小上兩歲,這會兒卻也在翠花和裴懷徹二人面前端足了長輩的姿態。
他自然明白女皇話中的深意,便喚來候在殿外的宮人,讓他們將輪椅推進殿中。
待宮人攙扶著裴懷澈艱難起身,坐穩輪椅后,睿男妃方向女皇行禮告退:“那臣夫便先帶淮駙馬退下了,不擾陛下與姝兒敘話。”
翠花心性單純,只道前幾次入宮時睿男妃皆態度親切,待她頗為照拂,此刻更體貼地命人推來輪椅,免去了裴懷澈的行走之苦,便想當然地以為他定也不會為難裴懷澈,所謂“說規矩”,不過如杜嬤嬤先前教她那般,是些禮儀分寸罷了。
于是目送他們離去時她眼中并無憂色,反倒高高興興地偎到了女皇身邊,安心陪女皇說起話來。
然而事實卻是輪椅剛被推出長樂殿的前院,行至宮道轉角,睿男妃面上那抹溫潤和煦的笑容便隱去不見,轉瞬換上了一副冷淡疏離的神情。
他先是刻意加快腳步,將后方由宮人推著輪椅的裴懷徹甩開數步,方才駐步回身。
目光如淬寒霜,帶著毫不遮掩的審視意味,落在裴懷徹沉靜如玉的面容上,輕描淡寫間便已暗涌波瀾。
睿男妃并未將他引至自己與其他男妃男嬪所居的宮苑,反而一路無聲,直帶他步至一處相當偏僻的殿閣。
此處院墻低矮,廊柱漆色半舊,不見半分人氣,四下唯有風聲掠過檐角,更襯得整座院殿空寂非常。
裴懷徹早料到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地了結,但毫無征兆地被帶到此處,仍不由輕蹙眉心。
他著實沒想到這氣派恢宏,一片欣欣向榮的大梁皇宮中,竟也存在這樣的地方。
整個院落收拾得極齊整,連石縫間都不見半縷雜草,足見這里常有宮人打理,絕非什么荒蕪廢棄之所。
卻沒有任何人居住于此的痕跡,很大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才叫宮中上下諱莫如深。
睿男妃似乎很滿意他下意識的凝滯,唇角掠過一絲弧度,也不多言,只先行幾步,伸手推開了殿前那兩扇緊閉的朱門。
只見殿內光線昏沉,唯有一縷天光自穹頂高窗斜落,映出正中供臺之上的一塊紫檀木牌位,上面一行金字清晰刺目,赫然是“愛夫榮安皇后之位”,并一行生卒年月。
睿男妃側身立于光影交界處,聲量不高,在空曠的殿中隱帶回音:“既已成了姝兒的駙馬,即便只是側室,也該來拜會一下她的生身父后,淮駙馬以為呢?”
裴懷徹望向那方牌位,半晌未發一語。
他熟知中原皇室的禮制,至此已然心下明了,這位原后想來絕非尋常早逝,否則牌位并不會被女皇悄然供奉于此,而該遷入太廟,享后世香火。
見他久不應答,睿男妃眼風掃向他后方肅立的宮人,語調涼薄:“怎么這般沒眼色?淮駙馬行動不便,還不上前攙扶,容他在此給岳丈行禮。”
這分明是想要再逼他下跪。
裴懷徹明了睿男妃存有刁難之意,因而也不周旋,只借著宮人的攙扶艱難起身。
方才劇痛稍緩的雙腿再度觸及冷硬地面,登時如無數細針扎入骨髓,叫他只覺一陣強過一陣的痛意自膝骨竄上腰脊。
饒是他素來能忍,此刻指尖也不禁扣緊身下磚縫,生生按出幾分青白。
時間如此在雙方的靜默中流淌,每一息于裴懷徹而言,都漫長得如同凌遲。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眼見裴懷徹連嘴唇都白得不剩一絲血色,睿男妃才不再故作姿態地整理供臺,緩步走近他身側。
睿男妃俯身,聲音壓得很低,幽泉侵石一般:“陛下當年也曾與姝兒一樣,一心盼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古語有云,內無專寵,外無近習,支庶繁字,長幼不亂,方昌國也,倒反天罡的擅房專寵……受著是折福壽的。”
裴懷徹仍不言語。
他豈會聽不出睿男妃的弦外之音?
無非是警示他,女皇準許翠花納他為側駙馬已是破例恩典,他該識大體地勸說她再另擇一位正駙馬,并學會與那人兄友弟恭,和睦共處。
可這是他絕不能退的底線,他的小娘子只能是他一個人的,縱然今日跪死在這里,也休想他在這件事上妥協半步。
他緩緩抬眸,靜凝那方牌位,心中并無慌亂情緒,他自己又不是沒有墓冢牌位的人,又怎么會被這別人的靈位懾住?
他想,既如此,便裝作聽不懂,跪著吧。
翠花尚在宮中,女皇也不過是授意睿男妃對他施壓,令其盡可能逼他退讓,終不會真任憑他跪出個好歹。
香爐中,睿男妃新奉的那炷線香漸漸燃盡,有灰白的香灰折斷灑落。
裴懷徹則咬牙維持姿態,指節緊繃,額角冷汗涔涔。
就在他神思漸趨渙散,身形亦搖搖欲墜之際,身后緊閉的殿門竟再一次“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他不便回頭,卻見身側的睿男妃臉色驟然一變,方才從容含諷的神情裂開一道縫隙。
睿男妃的聲音中透出幾分驚疑和緊澀,冷淡哼道:“玄鈺,你今日不在自己殿中理佛念經,來此作甚?”
作者有話說:
猜猜這次來“英雄救美”的是誰,越寫越覺得,咱王爺真是嬌弱小白花劇本拿得穩穩的,總有惡毒“男配”要教他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