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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是遵照她吩咐熬的,米粒化入稠湯,雞湯的醇厚裹著枸杞的微甘,正好能緩釋他唇齒間湯藥殘留的苦澀。
她執(zhí)起玉匙,一勺一勺吹溫了,才遞到他唇邊。
他則靜倚軟枕,眼睫微垂,一口一口乖順地咽下。
直到盅底見空,她才心滿意足地取出絹帕,指尖輕撫過他的唇角,拭得仔細。
見他神色仍帶著倦意,翠花不由放軟了聲音道:“可要再睡一會兒?我扶你躺下。”
裴懷徹卻搖了搖頭,淡聲道:“昨夜睡得足,不覺困了,何況你約了瑾王殿下今日過來,我總該照一面的。”
翠花這才恍然想起。
是了,那日與裴懷徹商量好要同酈璟齊心協(xié)力地“膈應”陸摯后,她便差人往瑾王府遞了信,邀酈璟今日過府詳談。
不料昨日裴懷徹忽然病倒,她心神俱亂,竟將這事忘了個徹底,也未來得及指派人手再去瑾王府知會,言明改期。
她怔然間,裴懷徹反淺淺彎了唇,語聲溫和地安撫道:“無妨,陸摯下月初一便要過來,早些籌劃周全,也好應對得更從容些。”
當然,當酈璟到了公主府,瞧見裴懷徹病容蒼白,又聽翠花說起近日種種,暗指裴懷徹之所以會“氣病”,那陸摯絕脫不開干系,他當即眉峰一擰,不消姐姐和姐夫多勸,已利落地應承下來。
翠花向酈璟控訴的聲線漫著惱意:“他那日便攔著路不讓我們走,還暗諷你姐夫縱有才學又如何,終究腿上落了殘疾,比不上他這般能健步如飛的‘青年才俊’。”
酈璟氣得眼底亦漾起戾氣:“他算個屁的青年才俊,同他妹根本就是一路貨色,前些年本王還未出宮立府時,他們兄妹每次入宮,連本王的院子都不敢挨近。”
翠花心知他這話里摻了不少自吹自擂,畢竟有母皇和太女姐姐撐腰,與其說陸摯兄妹當年是不敢,更多應該是不屑。
不過眼下正是他們姐弟同仇敵愾之際,她自然不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好弟弟的威風。
她只重重點頭,順著他的話道:“我看也是,他不過是欺我腦子轉(zhuǎn)得慢,回不上那些陰陽怪氣,欺姐夫殘了腿,沒法站起來抽他。”
酈璟“啪”一聲將那柄玄鐵重劍按在桌上,拍著胸脯道:“二姐放心,他再敢嘀咕姐夫半個字,本王便撲上去咬他,看他身上被本王留下幾個牙印之后,湘京城里那些追捧他的名門貴女,會不會自此以后都對他避而遠之!”
總之裴懷徹雖想到了酈璟會答應得痛快,但和以往每次看這姐弟二人湊到一處時一樣,他們確實總會以他都難以料想的方式達成共識。
說通了酈璟,翠花見裴懷徹病情已穩(wěn),便決意兩日后進宮,再求母皇成全此事。
比起心思單純的弟弟,女皇顯然才是真正難應對的人。
畢竟心智只有六歲的酈璟喜歡姐姐姐夫,往往翠花和裴懷徹說什么,他就會心甘情愿地做什么,而女皇執(zhí)掌大梁二十載,翠花的那點小聰明,根本就在女皇眼中無所遁形。
翠花挨在裴懷徹的榻邊,憂心忡忡地道:“母皇定能看出我不喜陸摯,此番偏要拉著三弟一起,明擺著不是誠心向?qū)W。”
裴懷徹微微頷首道:“所以你也不必太刻意地隱瞞你的不喜,你只消將不喜的源頭引到你生辰那日,和碩郡主故意擾亂四殿下的詩會,陸摯替妹妹道歉卻敷衍,分明還在護短其妹便好。”
翠花遲疑地抬眸道:“可這會不會顯得像是我們兄弟姐妹四人聯(lián)手,故意去欺他一人呀?”
裴懷徹倚在榻上低咳一聲,蒼白薄唇牽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不會,陛下見你們手足和睦,心中欣慰尚且不及,至于陸摯,給你留下壞印象本就是他自己的過失,若連挽回你心意的本事都沒有,這教習之職,他不擔也罷。”
翠花依著裴懷徹地點撥,似懂非懂地應了,又像往常一樣將他的叮囑牢牢記下,方才轉(zhuǎn)回自己房中,擇起了后日進宮的衣飾。
都說一回生,多回熟,翠花如今已對入宮儀程和宮闕布置熟稔于心了。
女皇此次在御書房里召見了她,翠花被宮人引入時,女皇正執(zhí)朱筆批閱奏章,見她進來便擱了筆,未等她行全禮,已起身親自迎上前。
說來也嘆,女皇子嗣五人,除翠花外皆自幼養(yǎng)在身側(cè)。
可或是女皇子女緣薄,其余四人在成長過程中皆同她多多少少生了間隙,反倒是自民間尋回的翠花,自歸朝后便成了最愿意親近她的一個。
女皇攜翠花一同坐下,目光掠過她的鬢間金簪,腕上玉鐲,認出皆是自己所賜之物,眼中不覺染上慈藹笑意:“朕的姝兒真是小美人,怎么打扮都好看,一見著你,朕便什么都想給你。”
翠花仰臉笑開,頰邊梨渦淺淺,嘴甜道:“因為兒臣生得像母皇呀!母皇是大美人,兒臣自然是小美人了。”
同樣是對女皇說好聽的話,翠花與旁人的最不同之處,便在于她只圖娘親歡心,從不借著討了女皇歡心,再為自己索求什么。
正因如此,女皇每回見她,也不由收斂起帝王威儀,只想關(guān)起門來,如尋常人家的慈愛娘親那般,同女兒說些體己話。
那么當乖女兒想為妹妹出氣,小小為難一下那個令她不開心的“準駙馬”,她又怎么會不縱著呢?
固然,女皇是屬意陸摯來給翠花做駙馬的,可這京中俊彥又豈止他一人,總歸要選一個她滿意,女兒也喜歡的。
若陸摯有能耐化解上次的過節(jié),她自是樂見其成,想來日后他和翠花提起這些事,也不失為一番昔日情趣。
而若他連讓翠花對他改觀,再獲得與翠花相處極好的弟弟妹妹們認可都做不到,那這駙馬之位,換人亦無不可。
得了母皇應允,翠花踏出宮門時,步履踏得格外輕快。
而她所不知的是,女皇為遂她的這番小性,竟也生出一絲玩心,并未提前告知陸摯“瑾王將一同聽學”之事,只待陸摯志得意滿地到府那日,被乖女兒打個措手不及。
十月初一,秋光澄澈。
陸摯早早登門絳珠公主府,一身錦袍華貴更勝重陽初逢,勢在必得地踏入了府門。
他本以為從今日起便可同堂妹朝夕共處,情愫滋長,卻未料抬眼便瞧見了比他更早到來的酈璟。
少年王爺今日未覆銅錢面簾,耳后蔓出的并蒂紅蓮紋明晃晃地映在天光之下。
見他走近,酈璟將玄鐵重劍扛在肩頭,咧開嘴,朝他露出一個毫不掩飾惡意的笑。
四顆被定性為“魔性未退”的尖虎牙,讓陸摯身處秋陽下,卻仍脊背生寒。
作者有話說:
弟弟就是王爺兵,哪有需要往哪搬~
咱就是說,王爺宮斗起來,已經(jīng)有嬛嬛那味了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