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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除了墜崖時摔斷的雙腿, 裴懷徹的胸口與腰腹亦有兩處足以致命的舊傷。
那日隨他斷后的三十余名兵士無一幸存,就連他的戰馬,也在身中十一箭后力竭倒斃。
裴懷徹當時抱的便是戰至最后一口氣的死志, 索性卸了身上殘破的戰甲與負重,只憑一柄□□,又將縱馬合圍而來的一將七卒斬于刀下。
敵軍最終未下崖確認他的生死, 一方面是被他最后那番殊死搏命的廝殺駭破了膽, 另一方面, 也是篤定他受了那么重的傷又從高崖墜落, 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
裴懷徹的心脈肺腑皆損傷極重, 加之雙腿淤積的沉疴和炎癥, 過去兩年的秋冬時節, 幾乎沒幾日是不病也不疼的。
只是梁國的氣候較淵國暖和許多, 曲大夫的醫術又精湛,幾味藥下得準, 皆切中要害,才讓翠花生出了錯覺, 以為他今年或許能安穩地度過這幾個月。
可他這剛剛有起色的身子, 又哪里經得起連日來茶飯不思的殫精竭慮?
裴懷徹這次病勢如山倒, 來得又急又重, 翠花連繼續在曲大夫面前遮掩身份都顧不上了, 急命狄管家驅車, 直接將人接到了府中。
若還當他們是狄管家的“外甥”和“外甥媳婦”, 曲大夫為裴懷徹診過脈后,怕是當即就要拂袖發作的。
他先前開的醫囑明明白白,告知病患和家屬服藥之余,最忌思慮過重。
裴懷徹這一通行徑, 簡直像是鐵了心要熬干他自己,直逼著翠花早早做寡婦。
可狄管家接他過來的路上,已同他言明了翠花的身份,正是前些日子被女皇迎回京中的絳珠公主。
那么此刻面對眼眶通紅,泫然欲泣的公主,曲大夫也只得按下火氣,拘謹行禮。
翠花何嘗看不出曲大夫強壓的惱意,她舍不得去怨尚在病中的裴懷徹,卻因為再一次沒能照顧好他自責得緊,倒寧愿曲大夫像上次那樣,斥她幾句粗心。
她連忙扶住正要下拜的曲大夫,引他坐下:“大夫不必多禮,我相公他……”
話未說完,眼圈已又紅了。
她仍記得曲大夫上回的話,若再不令裴懷徹好生調養,不出幾年,她怕真的會一語成讖,做了未亡人。
曲大夫心里亦是一聲嘆息。
狄管家已將二人的難處大致說了,眼下他們面對的麻煩事確實一樁接著一樁,根本容不得裴懷徹踏踏實實地靜心將養。
而有些話連狄管家都勸不出口,他又怎好僭越地置喙公主家事?
說白了,他不過一介草民,哪來的立場勸公主允下另招駙馬的事宜,再勸裴懷徹認命做小,不妨換一種方式去更長久地陪伴彼此?
于是曲大夫只得避重就輕,溫聲寬慰道:“公主莫慌,淮爺此番病勢雖急,卻不甚嚴重,草民又在方子里添了幾味溫補之藥,叫他按時服下,仔細將養便是。”
翠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顧及如今身份有別,也未多言去為難人家。
只細細問了裴懷徹后續調養的禁忌與照料的關竅,才親自將人送至了府門外的馬車前。
待吩咐了穩妥的仆役去煎藥,她又在廊下靜靜立了片刻,讓微涼的夜風拂過面頰,直至定下心神,才轉身重回裴懷徹那間彌漫著淡淡藥味的廂房。
裴懷徹方才被曲大夫施過一套針,起初那撕心裂肺的劇咳已經止住。
只是低熱未退,人也像是被抽空了氣力般虛乏,正疲憊地倚在床頭壘起的軟枕間。
燭影透過絹紗燈罩,為他蒼白的側臉蒙上了一層昏黃的暖色。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搭于錦被的手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既看不出病中的痛楚,也窺不見半分心緒。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邁過門檻,他睫羽微動,緩緩抬眼。
映入眸中的,便是翠花仍泛著紅的眼圈與鼻尖,明明淚意未消,卻強忍著沒任其再次落下。
裴懷徹的唇角牽了牽,習慣性地勾起一抹慵懶淺笑逗她:“都招我入贅兩年了,往年這時節,我不也常病著嗎?怎么這次哭得這般兇?”
他的聲音仍帶著咳后的低啞,翠花聽在耳里,心尖跟著微微顫,抿唇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搖了搖頭。
她悶著鼻音,低低開口道:“那不一樣……那時候我糊里糊涂的,只想你病便病了,我照顧你就是,總覺著日子還長,我們再磕磕絆絆,也還是能一輩子到老的……哪會想到……”
說到此處,又想起適才曲大夫凝重的面色,她心口揪得狠了,脫口道:“我剛才真慌極了,差點就讓狄管家連夜去找裁縫鋪了,打算重金求兩套喜服回來。”
裴懷徹怔了怔,許是病中思緒稍微遲緩的緣故,他一時未能接上她這跳脫的前言后語。
半晌才微蹙了眉,不解道:“定喜服做什么?難不成想趁我還有口氣,讓我牡丹花下死,做個風流鬼?”
他話里帶著刻意的戲謔,分明是想故意惹她惱,好將她面上濃重的憂懼沖淡些。
翠花卻急得“呸”了三聲,眼尾又泛起了濕意:“你胡說什么!什么死啊鬼的,晦氣!我那是想……想給你沖喜來著,大不了關起府門,我先把欠你的喜禮補上,興許就能把病沖走,讓你好起來了……”
她對這些神鬼之說的態度向來是只敬不信的,如今是真的怕了,只要有一線希望能讓他好受些,哪怕是些虛無縹緲的民間俗法,她也愿意試。
裴懷徹望著她濕漉漉的杏眼,胸中像是被溫燙的泉水漫過,酥酥軟軟的,連咳后的悶痛都散了幾分。
他緩聲笑嘆道:“說什么傻話……專挑我沒力氣洞房花燭的時候辦禮?你便是把喜服套我身上,我也不依。”
翠花那點淚意頓時憋了回去,沒好氣兒地瞪他:“姓淮的,你就貧吧!后日便是十五,我告訴你,從這次起,咱們就把我那和尚后爹的規矩搬全了,凡是因你生病錯過的正日子,一律不補,乖乖給本公主再等半個月。”
這一夜,翠花是屏退了所有下人,親自守在裴懷徹房中照料的。
一如當年尚在白石村中的時候,她和衣躺在他身側,一只手輕輕搭在他腕間,以便她能隨時感知他的狀況,他稍有動靜,她就能立刻從淺眠中醒來。
或許是這份熨帖的陪伴令人心安,裴懷徹久違地沉入酣眠。
直至次日天明,晨光熹微,當狄管家早早又將曲大夫接來府中診脈時,他的燒已經基本退了。
翠花懸著的心終于落定些許,聽聞曲大夫親口說“脈象漸穩,好轉許多”,她的眉眼舒展開來。
又一次鄭重道謝,不僅讓狄管事封了豐厚的診金,更親自將曲大夫送出廂房小院。
她本欲多送一程,恰巧膳房送來了用文火慢燉的枸杞雞粥,她怕粥涼傷胃,只得匆匆折返,小心捧起溫潤陶盅,坐回裴懷徹的榻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