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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杏眼微抬,帶著探詢看向他:“酈璟讓你喝酒了?”
裴懷徹迎上她的目光,并未隱瞞:“他沒勉強我,只是留我用晚飯時備了酒,說是謝我昨天幫他擒馬,今日又助他馴馬,他敬我,我隨意,不過我看那酒不烈,少喝些也無妨,就陪了兩杯。”
翠花對他的坦誠很滿意,語氣也跟著軟了些:“我怎么覺得……你和他相處得還挺好?他明明拿你當下人一樣,呼來喝去的。”
裴懷徹見她話里雖帶著抱怨,眉眼間卻不像是真的生氣,便溫聲解釋:“他沒有真把我當作下人,昨天相處時就能多少窺見些端倪,瑾王殿下不僅不懂權貴間的禮節規矩,幾乎連尋常人該怎么人情往來,都不太通。”
翠花抿了抿唇,其實裴懷徹說的這些,她氣消之后也慢慢回過味來了。
沒見酈璟之前,她本以為打民間回來的自己大概是大梁開國以來最不像皇家兒女的公主了,所以前幾天跟著嬤嬤學規矩時一直格外認真,生怕在中秋宮宴上出丑。
可酈璟的存在,反倒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
她再不濟,至少還懂得看人臉色,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可酈璟卻完全沒這根弦——想來也是,他被刺面之后,恐怕也很少有機會與人正常往來。
翠花嘟唇道:“也是,都十五六歲的大小伙子了,連宴席的主位在哪兒都不知道,小筆雖說教過他識字,可認得的字好像也不比我多多少,還不如寶鈿呢!”
裴懷徹想起昨天翠花和他二人湊在一起,愣是對著酒樓食單琢磨了一柱香也沒認全菜名的樣子,心中不禁又有些無奈。
酈璟確實認得些字,可許是教他認字的小筆當時自己也是個孩子,所以他只認識工工整整的楷書,偏偏昨日那家朝沽樓處處講究風雅,連設置食單都使用了飄逸的蘭亭體。
酈璟聽說翠花不認識字,本想在姐姐面前顯擺一下自己也“略通”才學,結果在接過食單的瞬間就愣住了。
從某種意味上說,翠花能與酈璟快速熟絡,甚至更迅于酈嬋酈媛,很大程度基于她難得在別的貴人身上,尋到了隱隱的優越感。
裴懷徹靜了片刻,又開口道:“說起這個,瑾王殿下既收了你的禮,原也想備一份回禮。”
翠花抬眼看向他空空如也的雙手,細眉輕輕一蹙:“禮呢?你該不會嫌寒酸,便替我回絕了吧?”
她心思純善,一旦確認酈璟對裴懷徹并無惡意,反倒生出幾分先前錯怪了弟弟的愧怍,因此無論酈璟回送什么,既是弟弟的心意,她都會欣然收下。
裴懷徹怎么會想不到她對待這份回禮的態度,只是酈璟要送的那份“禮”,他實在沒法接。
他只得緩聲解釋:“與寒酸與否無關,他好歹是位王爺,意圖送出手之物,總不至于被我這個鄉野出身的村夫嫌棄。”
翠花眨了眨眼,認同道:“那倒也是……未進京時,我一路瞧什么都覺著新鮮,可那些我本以為極好的東西,連寶鈿都瞧不上。”
裴懷徹微微頷首,續道:“但酈璟唯恐自己挑的物件不入你的眼,便不由分說地推起我的輪椅,將他府中前前后后轉了一圈,他說讓我按照你的偏好隨意挑選,又忖度自己府中最像樣的東西就是那些由女皇陛下親自督建的府邸裝潢,告訴我哪怕看中了門板窗欞,他也可以當場給我拆。”
翠花表情一滯,半晌才喃喃道:“……那確實不能要,別說那東西搬回來也沒處放,就是土匪打家劫舍……也沒有連門窗一起拆走的啊!”
裴懷徹眼中掠過極淡的笑意,又道:“見我執意不選,他便吩咐小筆去府庫取銀兩,按他的說法,我總比他更知你的喜好,不如由我拿著他給的銀子置辦,也算他的一份心意。”
翠花現在更加確定酈璟之前不是故意對裴懷徹呼來喝去了,他擺明了是真不懂這些人情世故,哪有姐弟之間禮尚往來,是直接回送銀子的?
難怪昨日小筆曾說,酈璟若馴不服那馬,真做得出將馬四蹄一捆丟到桑府門口,借此向心上人桑三小姐示好的事。
一陣無言過后,翠花重新看向裴懷徹,眸中浮現出真切的不解:“可你為什么還和他相處很好的樣子?你這種頂頂聰明的人,不是應該更喜歡和勢均力敵的聰明人來往嗎?”
裴懷徹并未直接答她,只是沉吟著反問:“我看上去……與他相處甚好?”
翠花用力點頭,頰邊一縷發絲隨之輕蕩:“是呀,你話里話外都在替他解釋,生怕我誤會他,他處事不周,你便為他聲辯,你還肯陪他喝酒,我猜他也說不來什么漂亮的勸酒話,你能應下那兩杯,就是覺得他合眼緣,不只因他是我弟弟,對不對?”
裴懷徹深邃的眸光在她篤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薄唇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眼底似有蕭瑟情愫一掠而過。
他聲音低緩:“只是覺得……他挺有意思的吧。”
或許是曾數度掛帥親征,又在輔政時期始終手握著全國八成以上兵權的緣故,見到天賦卓越的尖兵苗子,他總會在所難免地惜才。
況且過往三十年,虛偽的客套他見得太多,聰明人之間的算計也經歷夠了,反而覺得這個明明生在皇室,也經歷過很多不好事情的少年,能夠長成如今仍然心性良善的模樣,挺出淤泥而不染的。
當然更重要的是,得益于今日在瑾王府,他又從酈璟和小筆的話里探聽出了些線索,他也對梁國皇室那些沉溺于表面平和之下的事情,捋得更透徹了幾分。
他幾乎可以斷定,女皇對酈璟的厭棄,多半是做給旁人看的,而那個能讓女皇不惜犧牲親骨肉向之妥協的人,一定也是酈璟被刺面后得益最大的人。
不過這些,他家的小娘子暫且不需要知道,還是那句話,他昨日只是應了她,但凡她問,他便盡量不編瞎話糊弄她,所以他就得想辦法,干脆不叫她問起那些他還不想說的事情。
翠花果然被他的話帶偏了思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該不會是喜歡那種逗傻子玩的感覺吧?怪不得你也這么中意我呢!”
裴懷徹垂首,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輕笑:“你又不傻。”
明明不知他心中具體所思,卻總能敏銳覺察出他對人對事的態度,這份靈透的直覺,縱是放眼整個大淵,也尋不出第二人了。
至于酈璟,確是有些傻的,可他若真有心思,世間九成之人大概皆可被他當作傻子來逗弄,因而傻子的存在于他而言,根本沒什么稀奇。
靜了一息,他從諸多緣由中,挑出了此時最可訴諸于口的那一個:“聽他喚我‘姐夫’,我心里歡喜,至于其他的,他愛說什么便說什么,說什么,我都覺著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話說:
王爺也是很在意名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