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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翠花心里始終將裴懷徹視作自己的夫君, 府中下人們見淮爺深得公主青睞,又欽佩他的才干能力,明里暗里便也拿他當(dāng)正經(jīng)的主子看待。
可說到底, 他名分上不過是個通房面首,眾人心照不宣,從來不會將翠花同他的夫妻情分?jǐn)[上臺面言說。
因而酈璟這一聲“姐夫”, 一句“臣弟”, 便顯得格外微妙。
任誰都聽得出是荒唐之言, 可他再不濟(jì)也是位王爺, 既主動在裴懷徹面前伏低做小, 無形中已將裴懷徹置于了總不好拂他顏面的不得不去境地。
寶鈿幾人一時噤聲, 翠花卻垂眸沉吟起來。
她轉(zhuǎn)身問章泰道:“你見到酈璟時, 他便喚我相公……淮澈姐夫?”
章泰忙回:“同奴才直接言語時, 倒未曾這般稱呼,只是差遣那小筆過來傳話時, 似乎……是叫了這么一聲。”
翠花眉尖若蹙:“似乎?”
章泰不解她為何執(zhí)拗地計(jì)較這些細(xì)節(jié),但既然她問了, 仍老實(shí)作答:“瑾王殿下面見奴才時沒戴面簾, 奴才是第一次窺見瑾王殿下真容, 心中實(shí)在惶恐, 便沒敢抬頭細(xì)看, 亦不曾聽得真切……”
翠花:“……”
她一時默然, 心道這世事果然是三人成虎, 眾口鑠金。
她今日也算徹底見識到了,當(dāng)一個流言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傳了十多年,究竟會演變成怎樣無人再去質(zhì)疑的模樣。
酈璟面上雖刺了紅蓮紋,可面目五官實(shí)則生得極為清秀, 尤其是那雙既肖母皇,又肖她的含笑杏眼,眼尾輕挑時分明出落得格外唇紅齒白,精致得甚至都不似男兒相貌。
縱使笑時露出那所謂“魔性未褪”的四顆虎牙,亦無半分猙獰,完全談不上駭人。
然而“魔丸”名號在外,他們昨日閑聊時她便發(fā)覺了,仿佛連酈璟自己,都默認(rèn)了他如今面目可憎的說法,覺著那些聽多了傳言的京中人唯恐看他一眼就會折壽,純屬理所應(yīng)當(dāng)。
思及昨日酈璟難掩失落的神色,翠花心頭的火氣竟不知不覺散了一些,她轉(zhuǎn)向黃虎,語氣平和了許多:“淮澈隨小筆去瑾王府前,可還同你說了什么?”
黃虎見她似無怪罪之意,略松了口氣:“淮爺只吩咐奴才稟報(bào)公主,請您不必憂心,他不會真去幾日,至多戊時便回,而后也并未乘坐瑾王府派來接他的馬車,只喚了咱們府上的車夫同行,瑾王府的車,確實(shí)也塞不下輪椅。”
翠花微微頷首,她至此已經(jīng)確信,裴懷徹此番去歸去,卻絕非是想不出法子,只能前往。
正如章泰在瑾王府中不便明目張膽地駁斥酈璟的面子,裴懷徹身處她府中,自也是有她撐腰的。
無論酈璟口諭中如何稱呼他,他愿意與之還禮都是情分,斷不至于被酈璟這個無權(quán)無勢又不得寵的空頭王爺,憑一句胡言亂語拿捏住。
更何況做了兩年夫妻,她比誰都清楚他的能耐和本事,故而聽黃虎說他不僅帶了自己人,更言明歸期,便知他之所以會去,必是心中另有成算。
雖然他不在府中的這段時辰,她還是難以全然安心就是了。
寶鈿窺她神色雖緩,眉間仍凝著一縷憂色,便輕聲說起一事,意圖寬慰:“殿下可知,那小筆本名柳清堯,乃是柳清姿柳大人的胞弟。”
翠花微怔,隨即想起自己前往湘京的途中,確聽柳清姿曾提及了一些她家的舊事。
當(dāng)年她外祖獲罪,家道中落,而她也隨母沒入掖庭……倒與小筆所說的“本是官家子”,以及“與家姐皆承蒙女皇寬恕,命奴才隨侍瑾王殿下,姐姐今為女皇陛下的近前武官”一一對上了。
翠花思忖道:“難怪瞧他眉眼與柳大人有幾分相似,倒不曾聽柳大人提起過這個弟弟,莫非他們姐弟二人關(guān)系不太好嗎?”
寶鈿搖頭:“恰是相反,柳大人極疼惜這個幼時便遭了刑,入宮為宦的弟弟,只是與奴婢一道接您回京前,二人剛好鬧了些別扭。”
翠花難以想象那個總是一臉肅然的柳清姿賭氣不理人的模樣:“柳大人……竟也會和親近的人使小性子嗎?”
寶鈿輕嘆:“并非是柳大人任性耍脾氣,只怪小筆一直不肯接受她的安排,柳大人為官后,曾屢次為他另謀出路,在這京中,跟著哪位主子不比跟那瑾王殿下強(qiáng),此次為您布置府邸時,女皇陛下還一度允了她將小筆調(diào)來咱們公主府,誰知……他竟又不識好歹地推拒了。”
翠花恍然:“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在街上一眼便認(rèn)出了我,定是柳大人說起過,我生得極像母皇。”
寶鈿低語:“想必是的,奴婢昔日侍奉陛下時,也曾見過他幾面,瞧模樣明明是頂機(jī)靈的,也不知為何那么想不開,偏要跟著瑾王殿下一條路走到黑。”
寶鈿告知翠花這些,本是為了讓她安心的,畢竟有小筆和柳清姿的這層關(guān)系在,他必定知曉裴懷徹在她心中的分量。
那么無論酈璟再怎么混不吝,他既心知肚明公主府絕不是他們瑾王府能惹起的,便不能任由酈璟輕易怠慢了裴懷徹。
翠花聽罷,神色果然舒緩了些,只是這安心的緣由,卻與寶鈿所想不盡相同。
黃昏時分,霞光漫灑,裴懷徹果然如期而歸。
翠花剛做完一柄緙絲團(tuán)扇,正于膝上挑選各色寶珠,欲用來編織扇柄流蘇。
女皇所賜的寶石珍珠顆顆璀璨,映得她指尖粉嫩,皓腕如雪。
為了便于活計(jì),她將袖口挽至肘間,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其上金鐲精致,愈發(fā)顯得肌膚細(xì)膩。
裴懷徹靜坐在輪椅上,由黃虎推入她房中,待到識趣退下的黃虎將門扇輕合,他的目光便再無遮掩地落在她身上,見她安然坐于一片暖光珠輝中,喉結(jié)幾不可察地隨著心念漾動。
翠花抬眸,秋水般的眼波在他周身流轉(zhuǎn)一遭,見他從發(fā)絲到衣角皆安然無恙,方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將團(tuán)扇與珠子擱在身旁軟榻,三步并作兩步來到輪椅前,俯身靠近他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