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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寶鈿那兒試水之后,翠花面對公主府的老管家狄信,也如法炮制。
見他不僅將購置輪椅一事辦得妥當,還唯恐摔到裴懷徹,先細心命人試推幾輪,確認安穩了才送入院子,她亦語氣真摯地稱贊了他一番思慮周全。
因而這一日清晨,當裴懷徹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他抬眼所見便不只是他置身晨光中笑眼盈盈的小娘子,還有她身后的幾名下人遵照她吩咐,抬進來的三把輪椅。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熹微里,云鬢輕挽,輕攏慢拈地插著一支別致翠珠簪,明明是清麗脫俗的容貌,偏那眉眼間又流轉著溢于言表的得意與期待,顧盼間靈動生輝,似碧水映春桃,嬌憨狡黠至極。
狄信辦事周到,早備好木板墊在門檻兩側,方便輪椅進出。
而待一切布置妥當,他又識趣地領著眾人退下,將房間留給他們二人再說體己話。
翠花彎著眼湊近,語帶雀躍:“你看,昨日你乖乖吃了雞腿,今天我不就要帶著你‘健步如飛’了嗎?”
裴懷徹何等敏銳的人,早在昨夜共膳時,他便從她時不時掩唇偷笑的模樣里,瞧出她必是在悄悄籌劃著什么能哄他開心的事。
只是萬萬沒想到,她打算送予他的驚喜竟是輪椅。
他本來早已認命要一輩子困于方寸院落中,此刻著實被這突如其來的心意熨帖得心頭一暖。
不由得唇線微松,昨夜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終歸化作了今夕唇角淡而又淡的笑意。
翠花見他神色緩和,愈發欣喜:“我讓廚房把早膳擺去花園里了,你在輪椅中選一把,我推你去。”
裴懷徹從善如流:“藤條的吧。”
藤條輪椅雖較實木的顛簸一些,但自重也要輕上許多,他在入府后曾問狄管家要來府邸圖紙瞧過一眼,花園離此處不近,他可不愿她饑腸轆轆地費力推車。
翠花回府不過三日,頭一日因為收了衛江冉的簪子與他鬧了不快,次日又苦思冥想要如何哄他回心,也是直至此時,才得以細細打量這座屬于她的府邸。
入宮八日,她雖見識過女皇娘親的御花園,也小住過皇太女姐姐的東宮偏殿,可那些終究是別人的地界,自然不及漫步在自己的府邸中來得自在踏實。
她推著他沿長廊小徑緩緩而行,一路絮絮叨叨,將憋了兩日的話盡數傾倒。
“相公我和你說,我現在不僅有了娘親,還多了四個兄弟姐妹呢,雖然我這次進宮,大姐和三弟都不在宮中,所以沒能見到。”
“母皇真的待我極好,柳大人說,我三弟去年受封開府,不僅府邸還不及我這邊一半大,位置也沒有我的好,在城西北角……我想定是因為太遠,他來回跑一趟怪費勁的,母皇才沒召他回來與我相認。”
“不過我見過我兩個妹妹了,沒有我和皇太女姐姐那么像母皇,但也是美人胚子,明明是一胎雙生,長得一模一樣,性子卻一靜一動,完全不會叫人認錯。”
“說起來還是五妹妹告訴的我,湘京城中有木具鋪售賣輪椅,別看她才十二歲,經商做生意卻特別厲害,自己盤了好多店面,也對城中各宗商鋪了如指掌。”
“對了,你猜他們的爹送了我什么作見面禮?是一串佛珠!母皇說,我這位后爹原本是個和尚,那年夏至她去寺中祈福,抬目一瞧,就見那隨主持做法事的小和尚好生俊美,祈完福便直接將人帶回宮了。”
“我覺著我頭一回見你就走不動道,大抵也是隨了根……咦?你的臉色怎么又不好了?這么聽不得我夸別的男人好看?吃我姐夫的醋就罷了,那可是我娘親給我找的后爹!”
她說得興致勃勃,直至將裴懷徹推至花園中的石桌旁,又俯身將他的輪椅固定好,才發覺他方才有所緩和的面色再次沉了下來。
其實關于她是否會如他那皇侄一般,終有一日被皇權欲念蝕壞了心,裴懷徹昨夜已想通幾分。
他過去不曾爭過皇位,只因感念他皇兄曾在殺盡其他兄弟后留下他一命,又全他母妃一個善終,為此整整十年恪守本分,扶幼主坐穩皇位,穩大淵國泰民安。
可最終卻只換來了叔侄離心,他殫精竭慮打下的基業,也不出兩年就被那不爭氣的皇侄敗去大半,甚至不得不靠給他追帝位,來震懾虎視眈眈的內外勢力。
而今如出一轍的情勢仿佛就要重演,他也依舊割舍不下那份至親至愛的七情六欲,那么既然斷不掉又不甘重蹈覆轍,他是不是也可以去爭一次?
為她爭來一方安寧,也為自己……爭來她的一世傾心。
更何況她這會兒還滿心滿眼皆是他這個相公,若是他先自暴自棄地退縮了,那無異于也是他先做了負心人。
晨起見她推來輪椅的那一瞬,籠罩于他身上的陰霾本已被她眼中的光華驅散殆盡。
不料這份如釋重負居然尚未續滿一炷香的工夫,旋即便因她后續的話語漸漸冷卻。
她受到女皇寵愛或許不假,但她三弟的府邸不及她的一半大,又被遠置城隅,無疑說明作為兄弟姐妹中的唯一位皇子,他反倒是極不受女皇喜歡的一個。
而女皇千里迢迢尋回翠花茲事中大,他卻始終不入宮與二姐相認,難道不是她乍然回宮,就遭了弟弟眼紅嫉恨的可能性更大?
再說她五妹擅長商賈之事,對城中各色商鋪數若家珍,她竟問詢后直接差人去了她五妹推薦的鋪子里購置輪椅,想來只要她五妹稍微好信兒,她疼愛有加的通房面首是個殘廢一事,就瞞不過對方。
還有那位贈她佛珠,以和尚之身被女皇收入后宮的繼任男后……
他早有耳聞,梁國女皇的后宮充盈,此人不僅能脫穎而出繼穩皇后位置,更叫女皇在翠花之后只生了他的孩子,這般手段,又豈會只是個淡泊塵事的還俗僧人?
裴懷徹只是聽她粗略道來,便已深覺其中暗流涌動,只想嘆這天家的富貴,果然到了哪里都不存在什么太平。
所以將他家小娘子放之宮中是缺了多少心眼,那暗藏機鋒的九重宮闕落到她口中,竟成了這般其樂融融,兄友弟恭的模樣?
還他為何變了臉色……他感慨一下自己的勞碌命不行嗎,僅僅歇了兩年,他又要拉扯“孩子”,與天與地與人斗,“其樂無窮”了。
作者有話說:
翠花眼中的自家皇室:家和萬事興!
裴懷徹:和你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