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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像裴懷徹這樣雙腿落下殘疾,又自尊心頗高的人,往往最忌諱的,便是旁人將他的腿疾明晃晃擺到臺面上說。
可幸也不幸,照料他養傷,又陪伴他熬過漫長休養階段的人,是翠花。
自始至終,他家這心性純直的小娘子,都沒想過要對他雙腿廢掉一事加以遮掩。
當他在她那方土榻上悠悠轉醒,便聽她直截了當地宣判了他的傷勢:“你醒了?知道你疼,但別亂動,你身上好多傷,越動越疼……哦對,你大概也動不了,你兩條腿傷得最厲害,好幾處骨頭都戳出來了,哪怕以后養好了,也很難再走路了?!?
后來他入贅給她,昔日馬背上馳騁疆場的攝政王爺,不得不終日蜷于方寸床榻間,認了余生都要拖著這雙廢腿茍延殘喘的命,可對待他這個新婚夫君,她依舊言行無忌。
譬如嬉鬧時,她會把他要拿的物件高高舉起,惡作劇似的激他:“有本事就站起來拿呀!”
又譬如拌嘴時,她一旦說不過他就會一溜煙地跑遠,知他追不上,便站在遠處沖他吐舌頭:“反正你抓不到我,不講理就不講理?!?
甚至她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會在意,反倒愣住了,半晌沉吟,才輕輕勾住他的小手指道:“可你的腿就是不會好了呀,總不能為一樁改變不了的事,就悶悶不樂一輩子吧?”
裴懷徹提起鄉親鄰里間那些毫不避諱的閑話:“有人說你是到了年紀,卻遲遲等不來媒人上門,怕自己做成老姑娘,才連我這個終日只能癱在床上的殘廢都不挑?!?
在他還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時,是從未動過娶妻念頭的。
世人皆道他狼子野心,他卻打心底里就沒想過篡權奪位,而既打算有朝一日歸政于小皇帝,他便不愿多生枝節,再給自己徒添一門外戚。
畢竟他只能管好自己的心,卻難保攀上他的氏族會不會甘心假以時日便隨他退出權力中心。
更加之終日埋首國事,兒女情長于他本就無心他顧。
可昔日無心,不意味著如今半推半就地結了親事,就能以一切非他本愿為由,任憑這個已與他有了肌膚之親的小娘子養他一輩子,還因招了他這個殘廢贅婿而受人指摘。
翠花卻渾不在意地笑起來,杏核眼彎彎:“他們又沒說錯,我若家境好些,有爹娘兄弟撐腰,便是招贅,也不會招你。”
裴懷徹從前是立于整個大淵權勢之巔的男人,又文韜武略,還生了張頗為俊美出眾的臉,自是不乏名門貴女投懷送抱,他通通懶得理會罷了。
卻萬萬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得以娶妻,竟會被自家娘子如此直白地“嫌棄”。
他心頭剛漫起一絲惱火澀意,她卻猝不及防地湊近,溫軟的唇如蜻蜓點水,輕輕啄在他的嘴角。
她看著他,眼神清亮,坦蕩得讓人根本生不起她的氣來:“可就像你的腿不會好一樣,我也只是個無依無靠的窮丫頭呀!所以能招贅到你,我已經特別滿足歡喜了,你也想開些,你只是腿不能走了,卻多了個漂亮又能干的娘子呢!”
她的本意大抵是勸他知足,奈何經她口中一說,裴懷徹只覺本就酸澀的心頭,又被不輕不重地杵了一下。
至于后來為何還是漸漸接受了自己雙腿重殘的事實,純屬是因為每回用她“安慰”,他的痛處都要連帶肺管子被杵一次,時日久了,他人麻了……
今日也是如此,他早已習慣不將她那些“健步如飛”的措辭放在心上,只從容擱下烏木筷,將盛著雞腿的碗推至她面前,眉眼間倦意淺淡:“吃了許久,雞腿又不好落筷,為夫手疼,余下的便有勞娘子喂我了?!?
由于想著次日要陪他試坐輪椅,還要推他在這偌大的公主府中好好轉一轉,一同用過晚膳,翠花便未在他房中久留。
裴懷徹亦無意讓她繼續留宿,相較自己能否因得她“偏疼”和“眷顧”而在這么主府中多受到一些尊敬和優待,他更在意下人們會如何看待她這位公主。
一個夜夜沉溺于與殘疾面首纏綿的公主,落在旁人眼中,總歸是失了體統,上不得臺面。
情之一字,不知何所起,卻一往而深。
正如翠花所說,他們最初或許都未將彼此視作情意深重的良配,但兩年光景的相濡以沫,那些細碎光陰里積攢下的點滴,早已讓他們在對方心中成了無可替代的存在。
翠花回到自己寢殿,想著為裴懷徹備下的驚喜,心下安然,一夜好眠。
翌日,天光未亮透,她便醒了。
恰逢寶鈿送來裁縫新改好的夏裝,她一眼相中了其中那件粉底繡淺綠纏枝花紋的,又喚寶鈿為她細細梳妝。
銅鏡中,隨著寶鈿靈巧的雙手翻飛,云鬢漸成,珠翠輕點,鏡中的人兒愈發顯得明艷不可方物。
翠花端詳片刻,由衷贊道:“在宮里住了幾日,還是覺得你的手最巧,母皇臨時指來的宮女,梳的頭總不及你梳的稱我心意?!?
寶鈿抿唇一笑,將一枚翠珠發簪穩穩插入她髻間:“公主謬贊了,是您天生麗質,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
翠花似是隨口提起:“我聽四妹妹和五妹妹說,像你這樣貼身伺候的大丫鬟,月錢都是尋常丫鬟的兩三倍,咱們府里也是這般規矩嗎?”
寶鈿恭敬回話:“府中確有類似成例,不過奴婢只是隨公主入京,伺候您的時間較久而已,還算不得您真正的貼身大丫鬟。”
她原是伺候女皇的宮人,因沉穩機敏,忠心可靠,才有幸被選派隨柳清姿等侍衛官一同接迎公主回宮。
這固然是給了她近水樓臺的先機,但往后能不能真正坐上大丫鬟的位置,終究要看她是不是稱公主的意。
翠花點點頭,語氣溫和篤定:“那從今日起,你便是了,待會兒我去同狄管家說,自下月,你的月錢按大丫鬟的份例來。”
寶鈿即刻屈膝行禮:“奴婢謝公主恩典,日后定當竭心盡力,伺候好公主?!?
翠花伸手虛扶她起來,笑容真誠:“你已經伺候得很好了,我長在鄉野,許多規矩都不懂,我相公告訴我,身邊需有個能信得過的人時時提點,往后還要你多費心。”
這便是明白告訴她,她不只要和自己一條心,更要和自家相公一條心的意思,而只要她忠心不二,他們就絕不會虧待她。
翠花出身民間,自然不曾學過什么御下之術。
裴懷徹心知無法一夕之間將她教得滴水不漏,索性化繁為簡,只替她留意府中哪些人可信可用,再告訴她:若這些人行事妥帖,令她舒心,除了夸贊賞賜之外,還可順勢提出下一番期許,這叫恩威并施。
翠花默默記下,心里卻轉出一個念頭,恩威既是好東西,那么總不能她一人獨享,于是她現學現賣,自作主張地也照搬了一套在裴懷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