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30章 囈語 野蠻粗暴的
窗外雪很大, 寒風嗚咽。
壁爐里搖曳的火舌把墻壁和陳設染成跳躍的琥珀色。
上午十點鐘。
梁教授和梁思沐冒風雪而來,站在玄關,撣掉大衣上的雪粒。
林佑鶴伸手接過梁教授帶著寒氣的外套:“您來了。”
梁教授眼底有克制的傷感, 因為要面對的人是林佑鶴, 這種傷感又被壓抑得更加深沉, 沉靜地點點頭:“欸。”
梁思沐抱著一束白色玫瑰, 往身旁的梁教授那邊努努嘴:“聽說你回來,怎么也放心不下,第一時間就給我打電話,讓我開車過去接他。”
林佑鶴語氣里有淡淡的不贊同:“這種天氣,老師不該急著出門。”
梁教授說:“反正晚上也是要來的。”
林佑鶴是凌晨抵達當地機場的, 直接回了他父母這邊的舊居。
每年林佑鶴父母忌日的當天晚上梁教授也會過來留宿。
一方面, 是懷念和他情同手足的師妹和妹夫;另一方面也是想多陪一陪林佑鶴。
林佑鶴給梁教授和梁思沐泡了熱茶,迎著梁教授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老師怎么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怎么了,還在為師娘不肯和您復婚的事煩惱嗎?”
梁思沐在旁邊笑出聲。
梁教授瞪眼:“我是擔心你!”
林佑鶴輕笑:“在電話里不是和您說過我不想死嗎?”
梁思沐附和:“是啊, 他追姑娘還沒追到,哪舍得死。”
梁教授狐疑:“真的?”
梁思沐和林佑鶴對視一眼,聳聳肩:“和他說了八百次他都不信,佑鶴你自己說說。”
見林佑鶴眼里噙著淺笑沒急著開口,梁教授反而有幾分相信,搓了兩下手還是沒能擺出長輩的穩重, 追問道:“是什么樣的孩子?”
梁思沐嘴欠:“是個像藍雪花一樣冷淡,憂郁脆弱, 但勇敢善良的女孩子。”
林佑鶴抬眉。
梁教授瞪梁思沐一眼:“你追還是佑鶴追,你讓佑鶴自己說!”
然后梁教授就在面前這個被他常年擔憂著會突然離他們而去的人身上,嗅到了一絲人味兒。
林佑鶴說:“她很令人著迷, 您和師娘見了也會喜歡她的。”
震驚欣慰之余,梁教授問:“是還沒追到?”
林佑鶴微笑著丟重磅消息:“嗯,她暫時處于只想和我睡覺但不想負責任的階段,我這邊還在努力。”
努、努力什么?!
梁教授倏地瞪大雙眼。
梁思沐一口茶噴出去:“欸,委婉點,你老師歲數大了,聽不得這些。”
林佑鶴溫恭有禮地應了聲:“抱歉。”
一個是親兒子,一個是和親兒子一樣親的養子。
梁教授頭疼地看著這倆不著調的貨,總覺得他們的話根本沒腦電實驗室里的數據靠譜。
疑心被騙,梁教授擺出點長輩威嚴:“到底有沒有這么個人吶?”
梁思沐往樓下的主臥方向斜額:“親爹,花束都換了啊,林佑鶴買了十幾年的白玫瑰突然成藍雪花都不覺得奇怪嗎?您可是教授啊。”
梁教授說:“我是搞心理科學研究的,又不是教讀心術的。”
這樣說著,梁教授還是步伐飛快地扶著樓梯扶手下樓,去林佑鶴父母曾經住過的臥室欣賞藍雪花去了。
沒過幾分鐘,樓下臥室虛掩的門里傳來些梁教授哽咽的聲音,大概是對著遺像在和遠去多年的摯友傾訴。
“人老了是多愁善感哈。”
梁思沐探身把茶杯放回茶幾上,又打量林佑鶴幾眼:“和誰生氣呢?”
林佑鶴手肘抵著膝蓋,拿眼鏡的那只手垂著,偏頭瞥梁思沐一眼。
林佑鶴沒說話,梁思沐就樂了:“怎么,人家沒看上你?”
看上身體應該也算看上......
林佑鶴說:“看上了吧。”
梁思沐問:“那你還生什么氣?”
林佑鶴把眼鏡放在一旁,壓著情緒仰靠進沙發深處:“她生存欲太低了。”
梁思沐說:“那你可要多加油,免得以后要做孤鰥。”
林佑鶴沒說話。
奚湜那種急于想要撇清關系的態度的確令林佑鶴生氣,但林佑鶴也能讀懂她眼里那種希望他別來趟她的渾水的善意。
讀懂之后,林佑鶴在無以復加的鈍痛里嘗到了后悔的滋味。
他應該早些回國的。
如果自己能夠早些陪在奚湜身邊,替她完成她不忍心做的事情。
也許奚湜的生存欲會更容易喚醒。
林佑鶴蹙起眉,開始和自己生氣。
雪粒撲簌簌地拍打在落地玻璃上,壁爐里的柴火發出幾聲燒裂開的脆響。
茶幾上的玻璃杯里插著一枝被爐火映得有些變色的藍雪花。
林佑鶴想起在漆黑的巷子里沾在自己褲子上的五瓣小花,以及被奚湜的善良和眼淚喚醒的一點活的念想。
他當時大概是在急救車上笑過一聲。
負責搶救的醫護人員登時如臨大敵,面露緊張神情。
他只好在喘息中冷靜而禮貌地安慰:“不是顱腦外傷,腦子沒問題。只是想到了一點值得欣慰的事情,別緊張。”
林佑鶴只有在急救室的當天晚上是老老實實聽醫囑的。
隔天轉進單人病房的第一時間,林佑鶴就開始在醫護人員敢怒不敢言的欲言又止中打電話、查資料、找長輩們托關系咨詢轉學的事情......
愣是拖著傷體在傍晚前整理出一份資料托人送去奚湜家門口。
他希望驟然失去親人的奚湜在鼓起勇氣繼續生活時,能少一些迷茫和困頓。
第三天下午,林佑鶴出院。
他去了趟陳麟田的辦公室。
那天陳麟田因為奚湜的事情被叫去校長辦公室訓話去了。
走得應該很急,珍惜的名牌鋼筆都沒來得及蓋筆帽。
林佑鶴在辦公室里把玩著拆掉微型錄音設備的鋼筆坐了一會兒,然后等到了罵罵咧咧歸來的陳麟田。
林佑鶴的視線從尖銳的筆尖上慢慢挪到陳麟田心臟的位置。
陳麟田不知道自己兩次和死神擦肩而過,還在暗罵自己倒霉,對林佑鶴笑時眼睛里還有收不住的戾氣:“最近倒霉的事情多,你看,都沒怎么顧得上照顧你。”
林佑鶴起身:“陳老師,我是來道別的。”
聽陳麟田道貌岸然地說完一堆廢話之后,林佑鶴彬彬有禮地欠身,說以后有機會和陳忱一起回國再來拜訪。
陳麟田連聲說:“好,好,好,下次來就別買這么貴的東西了。”
林佑鶴笑著說:“這次時間緊,來不及準備,下次我會用心為您準備一份禮物的。”
他垂眸,“您留步,不用送了。”
林佑鶴用了比較先進的生物敷料,遮在衣服里看不出來,但走路還是放慢了步調,他那天倒沒想著作死折騰自己,卻在學校走廊里意外遇到一個人——
瘦瘦的身影急匆匆從身邊走過去,撞了林佑鶴一下:“對不起......”
林佑鶴瞇起眼睛。
這個略顯懦弱的聲音他曾在錄音設備里聽到過兩次:
“畫稿......是奚湜給我的。”
“那我先回教室了。”
林佑鶴看著那個瘦瘦的男生捂著褲兜的背影,對男生的目的地有些猜測。
他抬手壓在胸口的傷處,慢條斯理地跟在后面下樓,走出教學樓,拐彎,果然在樓后的監控死角看見蹲在角落里哆哆嗦嗦點煙的男生。
男生手抖得厲害,按了好幾次打火機才把煙給點燃。
男生找到救命稻草般猛吸了一口,然后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林佑鶴目光沒什么溫度地走到男生身邊,溫和地開口:“偷東西的滋味怎么樣?”
男生猛地一哆嗦,剛點燃的煙掉在地上,火星散開,很快熄滅了。
林佑鶴不疾不徐:“諉過,嫁禍,冤枉別人的滋味,怎么樣?”
男生像還保持著拿煙的動作,手指微微發抖。
林佑鶴繼續說:“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毀掉自己有好感的女生的滋味,怎么樣?”
男生臉紅脖子粗,驚恐地閃躲著林佑鶴審視的目光:“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林佑鶴慢慢俯身,盯著男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看,到,了。”
男生縮著身子說:“不可能,體育課時班里根本就沒有人!”
“體育課。”
林佑鶴微微笑著:“你趁著班里沒人的時候去她的座位上翻看她的物品,當然,這不是你第一次這么做了。你只是想看完之后放回原處,卻在無意中發現了她的畫稿,畫稿上的內容出乎你的意料,和所有人對她的印象都不一樣,讓你產生了觸碰到禁忌的滿足感,所以在確定四周沒人的情況下你把它們偷走了。”
林佑鶴笑了一聲,語氣甚至很溫柔,“你真的確定那天沒有人嗎?”
沒人,不,有,有人!
全都被看見了!
男生渾身顫抖,把掌心往校服褲子上蹭:“都是我媽的錯,都怪我媽,是我媽隨便進我的臥室翻我的東西還找到學校里來的。我,我根本不想傷害奚湜的......”
“你現在應該也很痛苦,你開始失眠,一緊張就會掌心出汗大腦空白。”
林佑鶴溫聲說,“真可憐,不過學抽煙應該是沒用。”
男生抱住腦袋:“不要說了,不,我不知道怎么辦......”
林佑鶴眼底沒有溫情,語氣卻平穩得像指點迷津的師長:“去找她道歉,她會原諒你,只要你得到諒解這一切就結束了。”
男生失神地自語:“會嗎。”
林佑鶴說:“會。”
男生搖頭:“可是我媽鬧過之后奚湜就一直沒來學校......”
林佑鶴蠱惑般道:“你不是知道她家住在什么地方嗎?去找她吧。”
男生像在溺水時撈到一根浮木,在放學后踉踉蹌蹌往奚湜家的方向走。
他腳步虛浮地走上老舊樓居民樓的頂層,發現防盜門沒關,推開門縫,放在餐桌上的黑白遺像靜靜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