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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寧采臣頗有躊躇,蒲先生忙道:“我等已與衢州衙門查實,寧進士之父寧廣生品行不端,十三年前曾投毒欲害全家,只身逃亡之事。”
寧采臣聞言微微頷首,愁苦道:“正如蒲先生所言。在下先妻病廢多年,最終不治而亡,正是因此老畜生下毒禍害之故。此后六年,在下手執官府公文四下游歷查訪,只為將那老畜生繩之以法。七年前,在下行至蘭溪一間酒館,手持通緝令,示與掌柜老板娘打聽,六年前可有畫像中人前來此地落腳時,卻見那老板娘面色大變不能言語。
我見機忙問老板娘可有線索,那老板娘忙壓低聲音與我附耳道畫像中人或是蘭溪權貴府中仆從,又言稱其夫人脈甚廣,待與其相問確認。過了兩炷香的工夫,我見那婦人手執通緝令匆匆而返,與我稱道此間耳目眾多極為不便,恐引來禍患,請我明晚前往金華北去五里的山中荒寺詳談。彼時在下不知是計,反以為是得了貴人相助,遂忙收拾行裝,尋往金華北郊荒寺入住,靜候線人前來相談,不想……”
話音剛落,我驚嘆道:“神了!此事竟正如蒲先生所料!”
蒲先生苦笑道:“怎是我之所料?飛,此事乃是你親自看破,何必謙虛?”話畢又與南宮愛道,“南宮姑娘,還請繼續道來。”
南宮愛見此,苦笑道:“諸位貴客實在聰慧。彼時我聽聞采臣之言,忽靈機一動,請采臣前往荷花池中將尸首一看。采臣見得尸首,驚叫道那奸夫正是其父,不由痛心疾首,悔恨不得親手將其父押解至衙門受刑。我聽聞此言亦登時醒悟,了然此一家奸夫淫婦追殺甚急,正是因采臣尋仇間無意打草驚蛇之故。而后我招呼采臣尋至姥姥與那賤婦尸首,采臣一見,當即認得那賤婦正是在蘭溪酒館時相談的老板娘,亦恍然大悟,料想自己彼時誤入虎穴,險些遭人設計殺害于寺中。
“既已得真相,我遂請采臣將姥姥與那賤婦尸首搬回荒寺,棄于荒寺內沒人蓬蒿之中,以免被路人見著惹來禍端;便招呼妹妹與采臣二人一同回了僧舍,對質十三年前之事。”話畢,南宮愛又與蒲先生問道,“不知蒲先生與此有何見解?”
蒲先生道:“依我見聞,先有南宮赤責難其妻;之后南宮赤為其妻所殺;再有寧廣生投毒;最末四人遷往蘭溪落腳。故此,我想或是因南宮赤相逼甚急,其妻見勢不好,遂與寧廣生商定,當各自斬除家人,再隱姓埋名,另尋住處落腳。因此,有南宮赤之妻縱火焚燒自家宅邸,寧廣生投毒欲害全家之舉。不知南宮姑娘所見如何?”
南宮愛聽罷,點頭道:“小女與蒲先生所見略同。”
蒲先生聞言自顧一笑,又道:“既真相大白,敢問南宮姑娘又如何將荒寺之事化作今日這番見聞?”
南宮愛應聲道:“待我三人交談罷了,我見妹妹與采臣二人暗生情愫,便勸妹妹干脆就此隨采臣返歸家中。采臣起初頗有顧慮,我卻勸道我兩家人受累于奸夫淫婦,背負血海深仇已有數年之久,可謂深陷泥潭不得自拔。想我兩家人上輩違逆人倫結得孽緣,通奸弒親犯下罄竹難書之罪;而待到我輩親斬余孽,若可重新結下良緣,實可謂莫大救贖。”
“如今觀之,此抉擇明智無比。”蒲先生斬釘截鐵答道。
南宮愛、聶小倩、寧采臣三人聞言相顧一番,不約而同點點頭。南宮愛又道:“只是彼時妹妹無名無分,若徑直返歸采臣家中必是極為不便。不只采臣之母一關難過,更恐惹來鄰人非議,敗壞家族名聲。而我姊妹二人彼時身在馨夢閣,無論怎生好言裝飾,卻仍不改我二人為青樓女之身份。若采臣光明正大將妹妹娶回,外人難免疑心采臣何故認得一身在異地的青樓女子,若傳出‘采臣嫌棄先妻病廢,故往青樓尋歡’之謠傳,怕是敗壞家門名聲更甚。”
蒲先生道:“故此才有寧進士與鬼妻二人相互救助,虎口脫險之辭!”
“正是,”南宮愛應聲答道,“一來舍妹與采臣有了救命之恩,便有了相隨的名分。二來舍妹假借鬼妻身份有兩點妙處:其一,外人不敢深究舍妹來歷;其二,外人聽聞舍妹為鬼,自然不敢造謠非議,唯恐遭了報應。”
蒲先生聞言大為嘆服,連聲稱妙道:“原來如此!想聶姑娘無論假借何等身份嫁與寧進士,恐怕均難逃外人非議,更恐寧進士之母深究。事已至此,既難免編造托詞,干脆更加膽大,言稱寧夫人乃是鬼妻,反倒唬得外人將信將疑,卻不敢妄加斷言,唯恐惹怒鬼神,招致不測。”
南宮愛點頭稱是,得意道:“在馨夢閣時,我曾聽聞閣中丫鬟相傳金華北郊有座荒廢千年的古剎,其中住有夜叉,其法力高強深不可測,好以人血為食,禍害過路住客無數。我正是借此謠傳行事。我將姥姥與賤婦歸為夜叉,妹妹化作遭二人威逼之冤鬼,奸夫與家兄仍保留偽裝身份作為受害者輔證,再以我等當晚見聞為骨架,構造出昨日諸位親耳聞得的傳言。蒲先生看此計如何?”
“高明,高明!”蒲先生連連拱手道,“想荒寺奇談中,寧進士剛直不阿,回絕聶姑娘一事正是點睛之筆,而南宮姑娘在傳言中巧妙將此事留全,傲然示之天下,我狐鬼居士自嘆弗如。”
南宮愛嫣然一笑,道:“多謝蒲先生贊譽。彼時我心知肚明,僅憑妹妹與采臣一面之詞,自是遠遠不夠以令眾人信服,我仍需一起膾炙人口的謠傳,一起與采臣、舍妹之事遙相呼應之傳聞相證。”
“羅剎鬼骨。”蒲先生答道。
“正是!”南宮愛道,“彼時我思忖若真有鬼怪,當愈發駭人、愈發不可思議為上,便下定決心,將妹妹屏退,尋至家兄尸首開膛破肚,挖取心肝棄于蓬蒿中。再喊采臣在屋內……”話音未落,南宮愛又與蒲先生嫣然一笑,使了個眼色。
蒲先生見狀,苦笑道:“南宮姑娘卻是有些貪心:我與飛、弟妹二人曾比畫過,那井字窗欞雖狹窄,但探過一女子小臂是綽綽有余。彼時當是南宮姑娘在外伸進雙臂,寧進士在屋內將一門關緊,門閂卡在一側門把手拱中,再尋來一根竹竿遞給南宮姑娘,仔細校準。而后寧進士關上另一側大門,南宮姑娘手握竹竿水平一推,將那門閂頂入另一側把手拱中,故得以閂住兩門。”
南宮姑娘聞言頻頻頷首,笑道:“此間雕蟲小技,于蒲先生果真不足掛齒。但蒲先生可知彼時我自何處尋得‘竹竿’么?”
“荒寺中或有遭人遺棄的掃帚之類,自不在話下。”蒲先生不假思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