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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言心中暗自發笑,但見他神情激憤,遂勸道:‘依律令,通奸當杖九十,非極刑。何況南宮先生之證牽強附會,尚不足以定罪。’
“豈料話音剛落,南宮赤忽暴起喝道:‘狗官收受賄賂不肯治罪,真乃氣殺我也!’只見左右捕快聞言大怒,頃刻將其壓倒在地,問我道:‘市井刁徒無理污蔑,聽候大人發落!’我見狀忙命捕快將南宮赤放開,與他道:‘如有鐵證,杖九十乃是本府之責,不知南宮先生可另有證據?’
“只聽南宮赤道:‘有!我上次外出買賣,見那賤婦心里偷樂得緊,而當我贏利得返,那賤婦竟哭喪個臉,如此怎不是證據!’我聞此言有些心動,正欲相問,卻聽左右捕頭勸道:‘那男子想得癡了,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請大人明察!’不想話音未落,南宮赤早一躍而起,搶上前掄拳便打。幸虧捕頭身手矯健,擋下拳,即刻將南宮赤制伏在地。
“我見他可憐,遂問:‘何不自娘家請來人手監督?’不想南宮赤道:‘請了岳母,不料那老鱉竟伙同賤婦,包庇賤婦所行!’話音剛落,只聽公堂上哄笑一片,捕頭道:‘豈止岳母,我看寰宇之內均乃賤婦同謀!’南宮赤聞言愈發憤怒,吼道:‘爾等狗官收了什么好處,竟敢如此包庇奸夫賤婦!’捕頭聞言,亦怒道:‘刁徒放肆!’
“我見狀忙將捕頭勸止,與南宮赤道:‘當下證據不足,實不可輕易定罪。但依據律令,如南宮先生將奸夫捉奸在床,便可將通奸二人自行發落,官府不加過問。’話畢,只見南宮赤伏在地上大聲狂笑,連連叫道:‘二賊受死!’遂抽身欲走。左右捕頭見狀大驚,喝道:‘刁徒休走!污蔑之舉尚未治罪!’我見此忙令眾人退下,放南宮赤出了衙門。”
言至此處,張縣令之說辭戛然而止,沉吟少頃,才又開口道:“待南宮赤離去,左捕頭與我勸道:‘大人方才火上澆油,那南宮赤早已失了神志,只恐聽了大人此番言語行兇!’話音剛落,右捕頭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南宮赤疑心其妻紅杏出墻已久,前來投案早有十余次,卻從未有捉奸在床之證,是故前縣令有令,不予受理此案。此番定是眼見大人初來此地上任,故意渾水摸魚,欲加害其妻。’”
我見張大人又許久不語,趁機道:“左右捕頭言之有理。想天下之衙門若可僅憑‘子不似父’之證受理通奸罪責還了得?張大人于此事之處置無有不妥之處,還請明察。”
張縣令聞言長嘆一聲,道:“若此事就此打住,自是再好不過,只是……”沉吟片刻,張縣令忍痛道,“四月四日,丑時,城北南宮赤之宅邸失火,雖經宿撲滅,但南宮赤與其二女卻葬身火海。翌日辰時,南宮赤之妻李氏攜其老母、獨子哭上公堂,稱其孤兒寡母無有所依。我見其景甚是凄慘,遂與李氏三兩銀子做盤纏,命其返歸娘家。”
我見張縣令言辭中悔恨不已,勸解道:“夜半失火致人傷亡之事并不罕見,張大人何必自責?”
張縣令道:“一是我新任此處,尚不熟悉調配衙役,故施救有所不及。”聽張縣令話至一半不語,我問道:“其二是?”
張縣令長嘆一聲,道:“事發之后,衙役走訪鄰里,與南宮赤之鄰,秀才蔡勇之妻董氏處聽得消息,有言失火當晚亥時許,南宮赤在庭中喪心病狂一般大吼:‘賤婦!孽種!老鱉!今日便是你三人死期!’隨即只聽一聲響,似是踹入廂房聲音。董氏聞之大駭,唯恐鬧出人命,遂忙將蔡勇搖醒相告。蔡勇睡意正濃,蒙眬道:‘南宮赤早已喪心病狂,我怎能勸住?明早再報官不遲。’言罷又呼呼大睡。那董氏聞言頗有躊躇,但聽南宮赤宅中吵鬧聲已息,便只得躺回榻上睡去。不料未幾,蔡勇夫婦被一股濃煙嗆醒,急起身查看,竟覷見南宮赤家中火光沖天。蔡勇見狀大驚,忙命董氏叫醒家人逃命,親自奔來衙門處投案請援。”言至此處,只聽張縣令悲戚道,“若非我前幾日畫蛇添足,將捉奸可用私刑之事相告,怎會惹出這般大禍?此事乃因我而起,我難辭其咎。”
“張大人何出此言?”我忙問。
“老捕頭有言,那南宮赤一早在心中認定其妻與外人有染,早有加害之想。彼時聽我一席話更無有忌憚,遂借機尋其妻責問。怕是二人扭打時不慎將燈火打翻,點燃了宅邸。”張縣令垂頭喪氣道,“自此事往后三年,斷案之事我一律委任于兩位老捕頭定奪,退居幕后借鑒二人經驗。直至三年期滿,我才重掌公堂,與兩位捕頭協商斷案。”
我聞言道:“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想張大人始終心懷此事,知錯而改,若南宮赤泉下有知,亦當倍感慰藉。再觀如今金華繁華富庶之景,張大人已無愧職責,實令人敬仰。”
張縣令正拱手連稱不敢,只聽門外衙役飛報:“王大人與蒲先生正在公堂等候。”我三人聞言一驚,忙出了門往公堂迎接。
步入公堂,只見蒲先生與王特使已在案前,而二人身后站一老嫗,紫衣,頭戴金梳,妝容典雅。正好奇,卻看那老嫗見了張縣令忙迎上前,道:“老身與恩公請安。”
張縣令忙一欠身,道:“阿婆客氣,晚生有禮。”兩人禮畢,老嫗道:“風聞恩公六年前曾收到一幅梅花佳作,不知可容老身一看?”
張縣令拱手稱是,遂招呼老嫗一并去了書房,取下卷軸,與王特使二人小心在案上展開,道聲:“阿婆請。”
老嫗稱謝,遂將整幅梅花圖仔細端詳。覽畢,老嫗先與張縣令稱謝,又轉向蒲先生道:“此畫雖然畫工精美,卻少梅之傲骨,非阿霞所作。”
蒲先生忙拱手道:“請容晚生失禮,若阿霞姑娘刻意掩蓋技藝何如?”
老嫗道:“阿霞人如其畫,正可謂傲骨嶙嶙,與此畫中梅之風骨相去甚遠。老身觀此畫中梅不甚孤傲,卻頗為含蓄典雅,確是有些獨特。”
蒲先生聞言嘆了口氣,道:“婆婆特地來此卻失望而歸,請容晚生致歉。”
老嫗亦長嘆一聲,道:“先生不必在意,老身只是不愿錯過半點有關小女之音信而已。”
話音剛落,只見張縣令忽面色大變,連連與老嫗愧疚道:“此乃晚生之過,實有負于阿婆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