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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覺得,只要她愿意再掉幾滴眼淚,只要她說一聲愛他,那怕不說愛,只要抬起頭來,認認真真看他一眼,他或許真的愿意代替郭嘉去死。
雖非周幽王,可只要能搏她一笑,真正讓他烽火戲諸侯,他也愿意的。
馬鞭抽出響亮一聲脆響,月光下一輛馬車微微走起,就帶著夏晚出城了。
要在酒里下藥,就會格外考驗藥性。
比如說,有聞出來的不能下,能嘗出來的不能下,但世間哪有那么多無色無味的毒。
而劇毒大多都是有色,并有味道的。就比如陳雁西下在郭嘉水囊里的毒,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但才從戰場上下來,正是焦渴的時候,水囊揚天而灌,等郭嘉嘗到不對的時候,藥已經竄到胃里去了。
孔成竹給下的是什么藥,藥性究竟有多大,郭嘉并不清楚,當他覺得舌尖有些發麻時,已經吃到肚子里了。
愿意和沈太傅一起吃酒,并且信任他不會對自己做什么,已經是郭嘉最低的姿態了。他愿意向那些對他抱在偏見的老臣們低頭,并且謙卑,恭服,一心一意為皇家服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妻子的家人,為了兒子的友誼,為了他們所擁有的一切。
但他還真就給蒙倒了。
畢竟那時候藥已經入腹了,想反抗也來不及,反倒不如早點裝死,并保存實力,看沈太傅是和誰人和謀,又究竟想搗什么鬼。
郭嘉很快就陷入了意識昏迷之中。
再度醒來時,他在一片完全沒有任何光亮的黑暗之中。
地面是光滑的,干燥的,而且質感幾乎與太極殿的地面上一模一樣的金磚,抓不到任何東西。
于是郭嘉解下腰間所綴的白玉娃娃,并舍不得把那玉娃娃直接扔出去,而從上面摘了兩枚墜珠下來,一枚朝著頭頂橫打了出去,另一枚則豎打了出去。
這是有原因的。
徜若有人要他死,頭頂這兩個位置,是最容易布置機關的地方。
隨著玉珠擊出,天靈蓋的位置隨即有風聲飚飚而起,頭頂的方位亦是,整個兒暴擊下來的,不知是什么東西,砸在金磚地上,火星四濺。
郭嘉在滾身閃躲的同時,罵了聲操他娘的,隨即就醒悟過來,這是皇陵,是李極為自已建造的陵墓,他應當是被困在陵墓里了。
這座皇陵,位在出長安往西五十里地,在過上林苑后的當歸山。
皇陵從李極即位之初就開始修建,掏空了整座山峰的主體,然后用箍窯的方式將它箍成一個空曠,但又闊朗的巨大空間,再在其中建亭臺樓閣,宮殿臺榭。整座地陵的建造,據說是仿著秦始皇的陵墓來修建的。
其中暗矢四藏,機關重重,就是為了防著盜墓賊要進來盜墓。
郭嘉曾說過,要替李極做個守墓之臣,卻原來,李極是提前把他給關進皇陵了。
最可怕的莫過于對自己的前景十分明了,并且明了的知道自己毫無也路。
按理來說,地陵之中各個地方都會有油燈,并在皇帝葬入皇陵之后,添注燈油,以備皇帝百年之后起用。但皇陵的燈油這一項,在報到郭嘉這兒時,當時他大筆一揮,就給黜了。
當時,他道:“既皇上都死了,眼睛都閉上了,還點燈給誰看,用燈油作甚?省了銀子,送到關西去做軍餉。”
于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原本該有燈,該有香油的,那樣,他就不至于在里面黑天胡地瞎亂摸了。
但是郭嘉自己黜掉了皇陵里的香油,于是,他就只好摸著黑,在里面亂突亂撞了。
而更要命的是,他約好了今晚要早點回家吃餃子,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時辰,夏晚出宮了否,徜若發現他不見了,她和甜瓜得急成什么樣子。
孔成竹的馬車走的格外慢。
夏晚急著要去找郭嘉,總覺得孔成竹這樣慢是故意的,忍不住揶揄道:“孔先生駕的這是馬車還是牛車,您便顛一點本公主也不怪您,何不再在那馬屁股上抽上一鞭子,難道您舍不得您這馬多跑路?”
孔成竹側首,月光照著兩只眼眸里的溫情:“公主萬金之軀,臣怕顛了您,恨不能這馬車它能慢點,再慢點兒,比牛車還慢,又怎敢揮鞭子?”
夏晚氣的直吐粗氣,狠狠瞪著孔成竹,他索性將馬韁一勒,那馬它就走的更慢了。
月亮慢慢掛上枝頭,百鳥投林,唯剩烏鴉在綠葉繁茂的枝頭,一聲又一聲,呱呱的叫著。
遠處的村莊里偶有微火,月光下還能聞得見隱隱的糊麥香氣,夏晚靠在車窗上,肚子一直咕嚕嚕的叫著。
于是孔成竹就在曠野里停了車,跳下馬車,撿了些柴禾生了一堆火,又從行囊中取了些干糧并一只水囊下來,便招呼夏晚下去吃飯。
夏晚有意挖苦孔成竹,一條腿橫在馬車上不肯下車:“看來你們孔府是真窮,窮到連處歇腳的茶寮銀子都不肯掏,非得在這野地里吃野餐。可是怎么辦呢,本公主沒那個雅興陪您吃土,恕本公主不能陪您。”
孔成竹的鶴氅在夏晚身上,他只穿著件靚藍面的單袍子,夜風吹來,薄綢面的袍擺烈烈而晃,他眉宇間倒仍舊是往昔的溫和耐性:“徜若公主不吃,那咱們走的,就不是去皇陵的路了。”
“你這話什么意思?”夏晚氣鼓鼓瞪著孔成竹,問道。
“一匹馬,兩個人,孔某倒是很希望能就這樣走下去,這條路也永遠沒有盡頭,臣好與公主從此,浪跡天涯。”
第155章
今夜明月高照,遍地銀白。
郭嘉不回家,甜瓜和夏晚也不回家,孫喜荷包了一桌子的餃子無人吃,心里便有些打鼓兒。她和郭嘉的小廝河生兩個,一里一外,就在門上靜靜兒的等著那一家三口。
從明掛樹梢等到戶戶閉門,再等一等的,更聲都響了。河生拍了把大腿道:“不行,咱們大少爺還從未這樣晚的歸過家,怕是有危險了。”
郭嘉曾給河生交待過,自己徜若不打招呼夜里不歸家,得跟隔壁的郭旺說上一聲,也不必多說什么,只說他一聲招呼也不打,沒回家就完了。
于是,河生就跑到隔壁去了。
郭旺雖說只有一個人,但財神爺的院子就是與別家的不同,月光在他家都要更清亮些。
不過,他一人端著只大海碗,正在屋檐下吃一碗自己煮的面。再有錢的人,也不過睡三尺的床,住三丈的院而已,一個人吃飯,總歸冷清的很。
郭旺聽了河生說的,先刨完了一碗面,才道:“我知道了,此事就交給我,你回去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