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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楊喜撥腿要走,郭旺疾疾追了出去,疾聲道:“楊爺爺,您再考慮考慮,些微讓一點,便十萬診金,郭仨兒我眉頭都不眨就掏了,可三十萬兩,郭仨兒我是真沒那個銀子……”說著,郭旺一手提起袍簾,就跪到了地上。
“旺兒,你以為找楊喜治病,得這樣求著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過瞬時之間,梁清所率的金吾衛涌了進來,將整座院子團團圍攏。
郭嘉一襲紫色三品官袍,瘦瘦挺挺,灰茫茫的天色下,膚色呈著青玉色的冷白,于人群中走了出來,攔上那提著只藥箱子,正準備揚長而去的楊喜,盯著他看了半晌,咧嘴一笑,帶著些猖狂的狡黠:“楊喜老兒,告訴郭三兒,要怎樣,你才會給我兒子治病。”
“喲,竟是郭侍郎您的兒子?”楊喜一張瘦精皮的臉立刻笑成了一顆皺皮核桃:“既是您的兒子,那當然是分文不取。您是天子寵臣,只要您肯在皇上面前替我說句話兒,讓皇上繼續煉長生不老丹,我就阿彌陀佛了,哪還會收您的錢?”
他說著,提著藥箱子就又折回了屋子里。就在經過夏晚身邊時,夏晚親眼看著郭嘉揪上楊喜的耳朵,冷笑問著:“如何,本侍郎這兒子,生的可俊否?”
“俊,果真俊,一看就是個聰明又福慧的。”
“那是。”郭嘉淡淡道:“他要真有點什么事兒,本侍郎身為天子的佞臣,每日一進饞言,至少要誅了你的十族,給他陪葬。”
小甜瓜叫楊喜剔成了個小光頭,像個小沙彌一般,格外崇拜的望著敢拎楊喜耳朵的郭嘉,脆生生叫了一聲:“大伯!”
郭嘉看了眼兒子,折過身來,見夏晚一件灰鼠毛的披風,玉婷婷站在門外,隨即便松了楊喜的耳朵。
夏晚方才本來都急瘋了,跪了滿裙子的灰,悄悄躲到了一側,一手揩著臉上的淚,一手輕輕撲著裙子上的灰。
撲罷了,也不進屋子,躲在窗子外面,雙手輕輕捂上臉,隨即便淺聲抽噎著,哭了起來。
她所有的家底兒也就五萬兩銀子,那其中三萬兩還是李燕貞的。李燕貞是個清貧王爺,用他的話說,自己除了那座行府是皇家給的,這些年在外存的本已銀子,能給她的都給她了。
原以為非三十萬兩銀子不能治,夏晚都想好回去求爺爺告奶奶,四處借債,然后一張張打好欠條,拼盡一生去還那三十萬兩銀子了,不期郭嘉不過一句話,那楊喜居然分文不收,樂樂呵呵兒的,就開始給甜瓜治病了。
哭罷了睜開眼,入宮半月,無音無訊的郭嘉就站在面前。見她抬頭看自己,便是咧唇一笑。
第92章
一眾金吾衛整個兒戒嚴了晉江藥行,梁清率隊,就把守在屋外。
郭旺叫人給擠了出來,進不去屋子,也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形,索性也不看了,轉身出了藥行,在外面一棵落光了葉子的大槐樹下站著。站了片刻,終究不放心屋內的情形,于是又折了回來,擠在金吾衛之中,伸長了眼睛,望著屋子里的情形。
屋子里,笑嘻嘻的楊喜正在給兩只眼睛猶還通紅的夏晚解釋給甜瓜治病的原理。
在金城的時候,他是個有錢卻無地位的商賈,偶爾帶著夏晚和甜瓜出去,夏晚和甜瓜亦得隨著他,便見個知縣府的夫人,也得屈膝行禮,低聲下氣。
可有郭嘉就不同了,且不論他那寵臣之位是如何來的,又是怎樣討得天子歡喜的,再或者將來會怎樣,他是朝之三品侍郎,原本趾高氣昂的楊喜此時一臉恭順,屈腰在夏晚面前,仔仔細細的講述著,待她仿如頂禮菩薩一般。
仕農工商,商在下九流,但一個商人,若非像郭旺一樣,看到如此切實的對比,就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在這個世上的地位,有多糟糕。
所謂的蛇毒血清,是以微量的五步蛇毒素,常年累月注入到某種動物體內,待這動物對于蛇毒產生抵抗力以后,再于動物體內分離出來的解毒之藥。
楊喜擅御蛇毒,所以,才會配出這種藥來。一個月中,甜瓜需每日三次,服用血清,同時,還得在頭部準確的位置敷上靈貓香,每日三次的替換,一個月后才能真正化去他腦中的包塊。
楊喜當著郭嘉的面,親自服用過自己配的血清,以表安全無毒,這才敢給甜瓜飲用。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袖著兩只手,一張臉笑了個紅亮,不停的哈哈大笑。
看楊喜在郭嘉面前如此作小伏低,再想想方才郭嘉不在的時候,他那倨傲,非三十萬兩銀子不治病的倨傲樣子,夏晚憶起在米缸山時,自己問及郭嘉,楊喜是個什么樣的人,他說,小人而已。
果真,這楊喜雖有醫術,卻是個徹徹底底的小人。
送走了楊喜,金吾衛們也退了出去,郭嘉原本就冷寒的臉頓時蒙上了一層寒霜,把個小光頭上貼著一塊膏藥的小甜瓜和夏晚推出門外,他狠狠瞪了郭旺一眼,道:“還不滾進來,難道要老子請你?”
夏晚記得小時候,郭嘉就總愛欺負兩個弟弟,當然,他是大哥么,雖說生的清秀,小時候個頭也沒有郭興高,但真要拿出大哥的派頭來,兩個小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一把拉住郭嘉的手,低聲道:“皆是兄弟,他也是為甜瓜好,你這是要作甚?”
侍駕,伴隨一個賊精明,但又自私固執鉆牛角尖的老皇帝,是窮天下最累,最痛苦的事情。而且在老皇帝的眼里,普天之下皆是又蠢又愚的綿羊,唯有郭嘉還算有點人樣,配得上給自己做條叼骨頭的獵狗。
郭嘉打起精神,皮笑肉不笑的在皇帝身邊整整呆了半個月,出來整張臉都是木的,也唯有對著夏晚,還能打起精神來安慰她:“我不過與他說些體已話而已,你且出去,等會兒,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夏晚叫他連推帶哄的,就給推出了屋子。合門的瞬間,夏晚看到郭嘉一個耳光搧過去,直接打的郭旺頭往側邊狠甩了一甩。
她撲過去還想撞開門來著,郭嘉自然已經把門關了個死緊,任拼她怎么推怎么撞,都無濟于事。
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夏晚聽到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不用說,肯定是郭嘉在打郭旺了。
“娘,什么聲音?”甜瓜隨即問道。
夏晚氣的要命,卻還得哄著孩子:“大約是屋里有蚊子,你小叔打蚊子呢。”
郭旺這藥行雖大,但里外居然連個下人都沒有,也未經營,顯然,他也是剛自別人手里接手過來。
夏晚牽著甜瓜的手,正一間間房子看著,便見西廂的屋子里忽而走出個婦人來,而這婦人非是別人,正是她那大姨母,陳蓉。
陳蓉當是才梳洗過,端著一盆滿是脂粉的水,出來嘩一聲潑到地上,險險潑了夏晚滿裙子,抬眸便是一笑:“喲,這不是年姐兒。”
夏晚叫了聲大姨母,莫名覺得有些奇怪,陳蓉和郭旺,這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人,是怎么湊到一塊兒的?
陳蓉撩起簾子,道:“既來了,就進來坐會兒?”
夏晚連忙搖頭:“不了。不過,姨母是何時到的長安,當初我走的時候,怎么也沒聽說您要走?”
陳蓉一頭黑發盡攏在右側胸脯上,站在臺階上,低眸望著夏晚:“我聽說你叫那孔心竹做母親呢?”
夏晚道:“她是我父王的正室妻子,我自然要喚她做母親,姨母,這是倫理規常,無錯的。”
陳蓉雖竭力想要掩飾,卻怎么也掩不住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可當初若非她善妒,將你娘從王府里趕出來,你娘又豈會去甘州,你又豈會走失?若我是你,對著她,絕對喊不出一聲母親來。”
夏晚莫名覺得陳蓉和自己初見時很不一樣了,比如,她當初頭一回見陳蓉,她是穿著件本黑色的修身長襖,皮膚白皙,身姿修美,端地是雅氣又大方,但不知為何,她今兒穿著件水紅色的襖兒,胸口開的極低,掩不住的兩坨肥肉,瞧著一身肉感十足的妖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