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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升榮四下里看看,覺得無處可去,只能回阮家。
“高師傅,您回來了啊!看時候也差不多了,是該將晚上的席面準備起來了。”阮家的人向他打招呼。
高升榮含含糊糊地應了,踉踉蹌蹌地走進阮家大院,尋了路徑往大廚房過去。
“高師傅,您臉色不大對!”說話的人,不是別個,而是三小姐的貼身侍候丫鬟,余小凡。
說來這個余小凡,也和三小姐一樣,味覺很靈敏,手下學得也快,若是有名師指點,想必一日千里,日后終得大成,不在話下。而他高升榮,已如日薄西山,再無希望,再無希望了啊。
“高師傅,是啊,您臉色不大對,是不是去好生歇一會兒?”大廚房里的人見到高升榮如此,紛紛圍攏過來。他們都是敬重且關心高升榮,將他看做是阮家主廚的人。
“是呀,您還是去歇著吧,反正這兩天有三小姐在,有什么我們處理不來的,去請三小姐出馬就行了……”
高升榮聽著耳中“嗡嗡嗡”地響:假的,原來都是假的,當面敬他是個主廚,背后還不是靠著新起的年輕人做倚仗?
“高師傅這是怎么了?”
高升榮辨得出這是阿俏的聲音。
“要是實在不舒服就好生去歇著,今兒晚上家里的席面,有我呢!”說著阿俏就挽起雙臂的衣袖,露出一對膚色如玉,骨肉停勻的小臂。
高升榮木然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對手臂,腦海里那個蠱惑人心的聲音漸漸地響了起來:“要做的很簡單,你只需要,只需要折了三小姐的一條右臂。”
“轟隆”一聲,一道閃電劃過,外頭一個焦雷當頭劈了下來,震得人耳鼓嗡嗡嗡的。高升榮猛地一醒,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眨著眼睛望著立在他面前的阿俏,朗聲說:“沒事了,我沒事了,三小姐,我好得很呢!”
他當年親身所受的苦楚,又怎么忍心再報復在如此才氣橫溢的年輕女孩兒身上。
這幾天里,高升榮外表看似平靜,內心卻反復掙扎。那個蠱惑人心的聲音早已住進了他心里去: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阮家遲遲不肯開口,顯見得是棄了你。你為什么不替自己爭一爭,爭一爭呢?”
不,高升榮心想,他不能做這等害人害己的事。
“這事兒若是做得隱秘,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了,誰會知道是你?到時候阮家沒辦法了,自然來尋你。損人而利己,世人都是這么干的!”
高升榮覺得心頭一顫,這才發覺,他走在阮家的每一處,竟然都在計算,三小姐什么時候會經過,經過的時候會不會有旁人。
“很好,這就對了!去找件硬物,趁沒人的時候就從背后上去,重重地,重重地……”
不,不對!這事兒不對!高升榮連連搖頭,他臉上的肌肉全都抖了起來。
“怎么不對,你想想你當年雙臂受傷,還不是因為他們阮家,這不過是報應在阮家的一個普通女孩兒身上而已,你當年受的苦,如今阮家……該還了!”
“不,不行”高升榮幾乎要大聲喊了出來,他額頭上淋淋漓漓的都是些冷汗。再這樣,他真的受不了了。
“高師傅,您這是怎么了?”一個明亮而干凈的嗓音在他背后響起,高升榮嚇了一大跳,魂不守舍,轉過身來,見到阿俏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
“沒,沒什么,三小姐!”高升榮低下頭向阿俏打招呼。
“我見您近來神色疲憊,想是沒怎么休息好。要是得閑,且先歇著,廚房里人手倒還夠,我可以先替你盯著他們那些小的去。”阿俏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回高升榮的神色,隨即笑著說了這么一句,轉身往大廚房過去。
“聽見么,這就是棄了你了,阮家要棄了你了,你還等什么,你這個窩囊廢”
腦海里的聲音已經快讓高升榮的腦袋裂開了。他慘白著一張臉,沒有聽阿俏的吩咐回去休息,而是鬼使神差地跟在阿俏身后,緊隨著她往花廳里去。
阿俏獨個兒站在花廳里,扭頭透過門上掛著布簾,往大廚房里張望,有意無意地卻往身后高師傅那里瞥了一眼。
高升榮正跟在她身后,見狀趕緊往暗處一縮。
“唉,”阿俏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怎么又偷吃了?跟你說了多少次,這些材料,是備著晚上席面上用的,現下給你全吃了去,晚上的席面怎么辦?”
“再說了,你總是吃這些東西,年輕的時候不覺著,等到老來得個痛風,全身都痛起來,那時才叫受罪!”
隨即有個人捧著個瓷碗,一掀簾子,從大廚房里走了出來,盯著阿俏,嘟著嘴說:“三小姐,你這又是危言聳聽,這些材料都是阮家置辦的,又不是你一人的,我每樣只嘗那么一點兒,二老爺都不說什么,你憑什么攔我?”
出來的人,已是生得珠圓玉潤,一身擺酒時候剛裁的旗袍眼下正緊繃繃地裹在身上。這位常姨娘常小玉眼下多了個嗜好,喜歡捧了那沒發之前的海干貨當零嘴兒吃,那巴掌大的明蝦,拇指大小的瑤柱,甚至一粒粒用來吊鮑汁的小鮑魚,全都能叫她捧在手里,慢慢地,細細地啃出滋味來。
高升榮迷迷糊糊地想:三小姐勸她原是勸得對,海貨吃太多了,到老來得痛風,全身難受又不好治。可是這常姨娘也就和三小姐差不多的年紀,哪里能聽得進去。
這不,常姨娘三句兩句,又和三小姐拌起嘴來。接著不知三小姐言語里哪里戳到了常姨娘的痛處,常姨娘伸手將懷里的瓷碗往地上一摔,隨即伸出雙臂往三小姐身上重重一推。
三小姐搖搖晃晃地往后退了一步,睜圓了眼,怒道:“常小玉,你竟然敢推我?”
常姨娘大約多日沒聽過這個本名了,頓時紅了眼,說:“你以為我不敢?一向養在外頭的野種,又是什么阿物兒了?”
“這府里沒你在的時候好得很,人人都敬我是個老爺擺了酒抬的姨娘,就是你回來以后……你,你究竟為什么要回來?”
常姨娘看準了三小姐背后有個半人高花梨木的花架子,于是故技重施,又是伸出雙手,使上全身的力氣,重重將三小姐一推,腳下還使絆子,讓人正正地往那花架子跟前摔了下去。
“砰”,花架子上頓著的花盆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咔嚓”,那花梨木打制的上好花架子被撞倒在地,架子不知撞在那里竟然就此被撞散了。
高升榮突然一驚,神智多少又清明過來,趕緊入內去查看阿俏的情形。
“三小姐,三小姐,你如何了?”他趕緊問,心里還存了一絲希望:不要,這可千萬不要啊!
“我的……我的手臂,”阿俏滿臉都是細汗,躺倒在地面上,正抱著她那條右臂,整個身體緊緊地蜷著。
高升榮一眼觸及她的眼神,渾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沒法兒動彈,昔日雙臂所承受的那等切膚之痛一時全涌入腦海。
那樣有靈性的廚娘,那樣聰明、努力上進的姑娘啊,怎么上天就能怎么殘忍,硬是要毀她一條手臂呢?
他痛苦地伸出手,沖自己面上狠命打了一掌,然后殺豬也似地大叫:“救命啊!快來救三小姐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