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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我事先也毫不知情,”曾華池趕緊否認,“只是猜想……那個猜想,猜任帥是來和沈督軍談合作的。”
“對對對,一定是合作,一定是合作……”
旁人聽了曾華池的話,一起開口,如同自我安慰。誰也不知任帥抵達本省究竟是何目的與用意。可縱使是反復這般自我安慰,人們也大多心知肚明,數省之間,原本各方勢力均衡的局面恐怕會被打破,這棋局,眼看要變了。
“既是如此,我便向各位道個歉,先行一步。任帥抵達本省,我們怎么能不好好籌備籌備,迎接一番呢?”開口說話的是寇宏軒。他本來可以算是這席面的主人,如今他這樣一告辭,便意味著這一出“燒尾宴”已經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
緊跟著寇宏軒告辭的,還有沈謙。他惦記著父兄那邊可能會有消息出來,于是也起身準備離開。
阿俏站在遠處,見到沈謙一如往常,鎮定自若地戴上禮帽,準備離開。只是這人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候,扭臉往阿俏這邊看了看,手中禮帽微微向上輕輕提了提,眼神中似有歉意,隨即別過臉,向余人致意離開。
阿俏忍不住低下了頭,默不作聲地望著自己的腳尖。這種時候,他自然不方便再逗留,這些她明白,都明白。
至于上輩子生命最后一刻所發生的事,她也漸漸有些明白了。
一時宴席散盡,自有醉仙居的伙計來收拾席面。阿俏指揮著伙計們將那二十只方盤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凈,收起來,等著第二天“知古齋”的伙計來取。
她再度回到三層大廳的時候,正見到祖父阮正源手中持拐,默默地坐在一旁候著阿俏。
“你先忙你的,祖父這里不急。一會兒你母親會安排家里的車子來接。”阮家有一部用來接送客人的車子,待到阮家自己的客人都接送過,就會來醉仙居接人。
阿俏點點頭,見到寇珍頗帶著幾分可惜,正在將她所做的那些“素蒸音聲部”的人偶一一收起來。
這些人偶都是用各色蔬菜汁混在面團里,用面塑起來的。絕對能吃,可是味道卻未必好。再加上人偶做得實在活靈活現,便沒有人愿意吃了。
寇珍見到阿俏過來,就笑著說:“我是看你‘輞川圖小樣’被人吃了很可惜,然后我這些‘素蒸音聲部’沒人吃,也覺得可惜。你說我這個人,矯情起來怎么得了?”
阿俏“嗤”地笑了一聲,應道:“是有些矯情!”
她伸手拿了一個人偶,笑著說:“要不我試一試?”
寇珍擔心地看著她:“味道可能有點兒淡,要是不好吃,可別嫌棄我。”
阿俏便將那人偶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去,笑道:“就跟小時候吃糖人兒那感覺似的,只是不大甜。”
“是呀,”寇珍剛剛應道,立即像想起來什么似的,眼前亮了亮。
“要是這面人外頭能裹上一層糖衣,嗯,就是糖熱熔了之后那種透明的糖汁兒一裹,冷下來是一層脆脆的糖衣,又亮,又加了甜味,豈不是……”
阿俏還沒說完,寇珍已經張開胳膊將她一抱,然后松開,使勁兒搖搖阿俏的肩膀,大聲道:“阿俏,你真是太聰明了!”
此刻,大廳的另一頭,上官文棟也纏著容玥,不住口地贊道:“容姑娘,你的琵琶技真是太贊了。我可是真真沒想到,一向在歌舞廳里唱流行歌的歌手花想容,竟然能彈這樣一手好琵琶。你唱的那曲小曲兒也好聽極了,比上海那些紅歌星唱得還要好。”
容玥卻不理會上官文棟,自管自將琵琶收在背上背的布囊里,然后抬頭沖上官文棟笑笑:“記者先生,你夸人的話確實很動聽,可誰沒幾手壓箱底的絕活兒啊?我會彈琴唱曲兒,這我自己知道,不用你來提醒。”
上官文棟還不肯罷休,纏著容玥要問那專訪的事兒,容玥便指著寇珍與阿俏,笑著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記者你不該多去琢磨琢磨,好生寫寫今兒這出‘燒尾宴’么,盡纏著我干啥?”
上官文棟一愣神,那容玥背上布囊就走了。
這邊廂阮家的車也到了,阿俏向寇珍告辭,然后扶著祖父緩緩下樓,坐上自家車子,回阮家大院去。
阮老爺子自打上了車,就始終一言不發,令阿俏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這出與寇珍合作而成的“燒尾宴”,是她頭一次脫離了“阮家”,自己在外操持,做出的席面。雖說此前曾經向祖父打過招呼,可今日宴席的規格之高,影響之大,到底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而她的祖父阮正源在車上從頭至尾一言不發,直到車子停在了阮家門口,阿俏轉到另一邊去準備扶祖父下車,才聽見阮正源悠悠地開口:
“本省變局在即,而阮家,怕也是要有些變化了!”
第101章
省城鬧市一隅,一條小巷的盡頭,五福醬園早早就開了門,余嬸兒正將攬客的招牌支起來,撐在門板邊上。
“娘,您瞧誰回來了?”余小凡老遠在巷口就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似乎令整條沉寂的街巷都多了些晨間的朝氣。
余嬸兒直起身,回頭向巷口旁張望,遠遠地見到兩個人影往這邊過來,待到走近了幾步,余嬸兒這才看清,連忙在圍裙上擦著手,笑著說:“哎呀,是東家小姐回來了呀!”
阿俏跟著一蹦一跳的小凡,來到醬園門口,四下里張望一番,見小小一間鋪面收拾得整齊干凈,她一見便覺欣喜,笑著點頭招呼:“余嬸兒,這些年,您辛苦了!”
余嬸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東家小姐,是我們不好意思才對,這些年醬園總共只盈利那點兒錢,和你們阮家的生意根本沒法兒比的,結果您還吩咐都給我們分了紅利,還特地囑咐去讓小凡讀書,唉喲,這叫我怎么說才好……”
余嬸兒老實人,天花亂墜的說不上來,感激之情全擺在了臉上。
阿俏笑笑,岔開話題:“余嬸兒,我們從家里出來得早,還沒顧上吃飯,有什么可以墊墊肚子的?”
余嬸兒趕緊點頭,說:“剛點了一盆子豆腐腦兒,三小姐要是看得過眼那我就去舀一點兒?”
阿俏點點頭,小凡則興奮地去幫忙將醬園門口的一副桌椅板凳給支了起來。少時余嬸兒左手端了一碗豆腐腦兒,右手托著一個大托盤出來。那托盤上滿滿當當地放著幾個小碟,里面分別盛著各色調味料,小蔥、芫荽、油浸蒜泥、大開洋小蝦皮、紫菜末、芝麻、辣子、醬豆腐、香油、蝦籽醬油……但凡能想到的,這里應有盡有。
“余嬸兒,您這豆腐腦兒也做得這么精致。”阿俏見了,不免贊嘆一句。
“哪里哪里,”余嬸兒雙手擦著圍裙,客氣道:“這豆腐腦兒啊,有人愛咸的,有人愛甜的,有人愛辣的……我這不是拿不準三小姐的口味,所以不敢胡亂加調味料么。”
阿俏點點頭,自己撿了兩樣喜愛的,調在豆腐腦里。
“很新鮮,”阿俏嘗一口,贊一句,新鮮溫熱的豆腐腦,一入口就化為無形,豆香氣卻全留在口里,再落入胃袋中,阿俏整個人就覺得暖融融的好生舒服。
自她回省城,好久沒有吃這么接地氣的食物了。阿俏不由得暗笑,心道雖然自己一雙手能炮龍蒸鳳,然而自己的胃卻始終更喜歡街頭巷尾的小食。不過,話說回來,余嬸兒這豆腐腦兒已經做得極為精致,自她看來,稍許改改,沒準兒就能做成宴席上一道賞心悅目的菜式。
“余嬸兒,小凡,你們被站著看我吃啊,這多不好意思?來啊,一起吃。”阿俏出了一會兒神,才發現余嬸兒和小凡都在旁邊,趕緊招呼。
小凡就喜孜孜地進去,也盛了一碗豆腐腦兒出來,坐在阿俏身邊,依樣畫葫蘆,舀了幾樣調料,香香甜甜地吃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