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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去查一下席間那位年輕的沈老板,就是早先停電時接你的話茬兒安撫眾人的那人,若是我猜得不錯,阮家那個丫頭,應該是他的女人。”
曾華池吃了一驚,忙問為什么。
姜曼容得意洋洋地應道:“不為什么,女人的直覺而已。”
她在暗處遠遠地冷眼旁觀,只看沈謙望著阿俏的眼神神態,就已經察覺了什么。
曾華池凝神一想,也對,上回阮家和杜家打擂臺,杜家曾拜托自己在盛器上作弊,結果那事兒后來沒成整件事就只有沈謙曾經經手。他再想想今日沈謙的態度,也覺頗不尋常,當即點頭,“好,請三姨太放心,我盡可以去查一查。”
這時候醉仙居一名掌柜模樣的人跑上樓來,見到姜曼容與曾華池,趕緊通報了一句什么。姜曼容登時吃了一驚,與曾華池對望一眼。
曾華池嚇了一大跳,趕緊向姜曼容告辭,準備回席。而姜曼容也立即掐了手里細長的女士煙,伸手整理一下頭發衣飾,一扭腰肢,轉身隨那位掌柜離去。
阿俏與寇珍這邊則始終聽不見曾華池與姜曼容在說什么。
寇珍向阿俏悄悄地咬耳朵:“若是姜曼容就是這位曾老板的三姨太,那剛才的事,就完全說得通了。”
阿俏卻向寇珍搖搖頭,她有點兒疑惑地說:“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在我看來,姜曼容看上去并不像是曾老板的三姨太,我是說,她應該……不止是曾老板的三姨太。”
第100章
曾華池回席的時候,燒尾宴剛剛進行到一半。熱菜剛剛全部走完,后面還有湯羹、面點與甜食。
燒尾席上,除了“素蒸音聲部”與“輞川圖小樣”之外,其余所有菜式點心,都由寇珍與阿俏各做一半。寇珍做的是仿唐菜式,而阿俏則是將“云林菜”中的幾道經典,搬上了宴席桌面。兩人所做的風格確實有些差異,漸漸的,席上食客也品出來了。
何文山放下手中的筷子,向坐在另一邊的寇老板寇宏軒朗聲發問:“寇老板,在下接到這請柬的時候,曾聽閣下提起過,這是城中兩位小有名氣的廚師是在斗宴來著?”
寇老板聽見有人問到了正題,趕緊放下箸匙,取了手巾抹一抹嘴,點頭應道:“參謀聽說的原本沒錯,可是這一席,卻并非當真好勇斗狠,一定要決出高下的那種斗宴。參謀,請容在下為您介紹一下制作這道宴席的兩位小姐。”
寇宏軒便命人去請寇珍與阿俏出來,兩人并肩,立在廳口,齊齊地向廳中眾人躬身致意。
“這兩位,一位是敝人寇家的姑娘,另一位則是城中鼎鼎有名的‘阮家菜’阮氏的小姐,她同時也是本省惠山一帶‘云林一脈’的傳人。這兩位在省城一向被人相提并論,有好事者總是想讓她們兩位在一起切磋技藝,較出個高下。”
“卻殊不知小女與阮家的這位小姐一向是惺惺相惜的好友,早已認定了彼此才具相當,兩人一起做這‘燒尾宴’,不僅相得益彰,而且能夠相互取長補短,令唐時盛宴重現今世,大放異彩。好教各位得知,今日席上這‘輞川圖小樣’,是阮家小姐所做,而這‘素蒸音聲部’,則是小女所做。”
寇宏軒這話說得不偏不倚,甚至稍許更推崇阿俏一些。但是熟悉寇宏軒的人都知道,這人一向世故圓滑,不欲得罪旁人。他推崇阿俏,但是將寇珍與阿俏相提并論,雖然一字不多說,其實也是變著法兒褒許自家義女的意思。
聽見寇宏軒這么介紹,席間眾人便干脆一起鼓起掌來,紛紛贊好。看看席上,那“素蒸音聲部”依舊完好,七十位素面捏成的蓬萊仙子依舊作勢欲演奏舞樂;而此刻“輞川圖小樣”卻已經變了樣子,被人品嘗過之后,便不復舊觀。寇宏軒在這時候提起這兩樣“看菜”,顯然寇家又要多占了些優勢。
何文山聞言點點頭,望了望方盤中的“小樣”,登時嘆道:“說這‘輞川圖小樣’,我倒是覺得,即便動過吃過,不復舊觀,倒也很有意思,我眼前這一幅如今仿佛風卷殘云,不禁令我想到,這道菜式,甚至令觀賞食用之人,也成了一名參與者,能夠隨心所欲地改動這圖景,讓它成為自己心里的樣子。”
他說著提箸在盤里輕輕地劃了劃,盤中的菜色仿佛又成了另一副樣子。
何參謀雖然只是鄰省官員,可在席間他的官階地位最尊。這話一說出來,旁人莫不附和,紛紛低頭望著盤中的“輞川圖小樣”,大多越看越出神,越看越覺得變化紛然,奧妙無窮。
“總之今天是讓我這個外省來的鄉下人見識了貴省飲饌之技的精湛高妙,尤其這是兩名妙齡女子所做,不得不讓我何某人愈發感慨。”何文山點著頭說,略一抬頭,瞥見文仲鳴,微微一笑,又補了一句,道:“更何況這‘燒尾宴’的名字起得也好,傳說魚躍龍門而燒尾,我們在座正好有一位官員,該是剛剛得到升遷的消息。我們該借此宴,來好好恭賀一下,是不是啊,文署長?”
文仲鳴微愣,隨后點了點頭。
他的確是在前來赴宴不久之前接到了調令,平級調入上海市府,依舊擔任主理經濟事務的官員。海上繁華之地,經濟署長是個萬人艷羨的官職。可文仲鳴卻知道上海的經濟命脈大多被洋人和買辦所操控,他未來的這個職務可真不是什么香餑餑。
聽見何文山這么一提,席間眾人紛紛舉杯,向文仲鳴恭賀。
可是熟知本省時事的幾人,包括文仲鳴、寇宏軒、曾華池、沈謙等人在內,卻大多暗暗心驚本省經濟署長調任,他們還都一點兒風聲沒聽到,何文山一個外省的參謀,都已經得到消息了。
阿俏站在廳外,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忍不住偷偷往祖父阮正源那里看過去。阮正源此前一直都在自得其樂地自管自品嘗“燒尾宴”上的菜式,并不與旁人多交談。可這時他卻放下了箸,平靜地望著被人連番勸酒的文仲鳴。阿俏見到祖父的手中已經持了淺淺一盅酒漿,大約是準備隨大流,向文仲鳴祝酒道喜。
阿俏咬咬下唇,心想,這文仲鳴離開本省,阮家恐怕多少會受到些影響。雖說這或許對阮茂學寧淑之間的夫妻關系有些好處,可是前陣子偏又出了常小玉那回事兒,這真是……唉!
席間熱鬧過之后,眾人各有各的心思,席間便有些尷尬。寇宏軒連忙給容玥使了個眼色,容玥抱著琵琶站起身,也沖文仲鳴躬了躬身,只聽她鶯語婉轉,嬌聲道:“恭賀文老爺升遷之喜,想容就為老爺唱一曲《鮮花調》,祝愿文老爺前程似錦。”
容玥手下熟練至極,說話間她一雙纖手已經撥動琴弦,“錚錚”數聲響過,只聽容玥曼聲唱道:
“好一朵玫瑰花,好一朵玫瑰花,有朝的一日落在我家,你若是不開放,對著鮮花兒罵……”
容玥聲音極好,明亮里帶著嬌俏,再加上歌詞俏皮可愛,滿座的人聽著都笑了起來,接著便又是一陣觥籌交錯,適才由文仲鳴那一紙調令所引起的小小尷尬與不安便似乎消弭于無形之中。
“好一朵鮮亮的玫瑰花兒啊!”不少人望著容玥贊嘆一句。
待一曲終了,何文山起身向與座之人告辭,道:“實在不是不想繼續與各位把酒言歡,只是在下的確身有要事事先就已經約好的,今天晚上十點鐘,任大帥所乘的火車,應該就抵達省城火車站了。”
這消息比剛才文仲鳴升遷的信兒更要來得突兀。何文山話音一落,舉座幾乎沒有人出聲,靜默了足足兩分鐘,才聽見寇宏軒戰戰兢兢地問道:“任……任大帥本人,親自前來本省?”
何文山點點頭,臉上有些凝重,道:“是呀,任大帥是前來拜會本省沈督軍,相談合作之事。對了,任帥此來事先沒有通報,各位可能還不知道吧!”
這下子席間一下子炸了鍋,寇宏軒用最親近的語氣開口問:“文山啊,任帥此來本省……有什么消息可以向我們這些人透露透露的呀?”
他還未說完,已被旁人用更加急不可耐的語氣打斷了詢問。
何文山索性一個都不答,伸出雙手沖眾人揖了揖,淡淡地說:“各位,告辭了。”說著他徑直告辭,疾步出門。
眾人沒從何文山口里得到消息,有人機靈,立時轉向沈謙:“二公子,士安,任大帥是過來拜會令尊的,想必你曾從令尊那里聽到過風聲吧!”
沈謙是督軍沈厚膝下二公子,這是阿俏從來不曾聽說過的,她一直以為沈謙只是一名生意人,是“知古齋”的老板而已。聽見這些,阿俏不免吃驚。她咬咬牙,暗自收斂了驚異,只縮在一角默默地聽著。
沈謙微微一抬身體,雙手輕擺,微笑著說:“這個真對不住,在下只是個做小本買賣的生意人,消息尚且不及本省商會的會長靈通,你們看,曾會長顯然是早就知道任帥駕臨本省的消息了。”
曾華池自從回席,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聽了文仲鳴的喜訊也不覺得如何,而聽說任帥深夜抵達省城,他卻也一直沒露出多少驚訝的神色。
沈謙這一招“禍水東引”很管用,在座眾人一下子都發覺曾華池神色不對,紛紛開口相詢:“老曾,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曾華池白著一張臉,嚇一跳似的驚道:“嗯?”
剛才他在廳外與姜曼容說悄悄話的時候,得知了任帥來到本省的消息。姜曼容名義上是他曾華池的“三姨太”,可實際上是任帥的人,因不便住進大帥府,才會有這樣的安排……可他卻真的把這位當成了自己的“三姨太”,時常偷雞摸狗一把。所以曾華池聽說任帥來了,就一直魂不守舍,此刻被沈謙點破,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