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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良？”那位屬下有些懵，“孟景良上次臨危受命，冒著巨大的風(fēng)險成功完成了試飛，在學(xué)校里簡直是一位英雄人物。而且他還，他還……”

“他還抱得美人歸，這件事情在學(xué)校引起轟動，被人一時傳為佳話對不對？”沈謙笑著回頭。

“是，最近他的妻子已經(jīng)有身孕了。聽說孟景良有意等孩子出生以后就請假，攜妻兒一起回老家一趟。”

沈謙一面琢磨一面轉(zhuǎn)過身來，嘆道：“我有種預(yù)感，這位孟景良，有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要精明一點！”

“你想一想，如果當(dāng)時孟景良那一飛，其實根本就沒冒什么風(fēng)險呢？”

“小，小爺叔，您說什么，”他那位屬下聽得一頭霧水。

沈謙笑著虛踢來人一腳，笑道：“要你去查你就去查，順便照應(yīng)一下阮家那丫頭！”

那人才恍然大悟，曉得在小爺叔心頭，那位阮姑娘恐怕才是第一要務(wù)，其他都是順帶的。他趕緊應(yīng)下告辭。

辦公室里只留下了沈謙一個人。他自管自走到辦公桌旁，拆開那只文件袋，按標(biāo)簽取了一份出來，拿在手里慢慢地翻著。

他一路看著，偶爾微笑，偶爾皺眉，看到最后，“啪”的一聲合上了文件，無聲無息地嘆出一口氣：他并不是不想去惠山親眼看看她，只是事情還沒有清晰的頭緒，他生怕離她越近，就越會給她帶來危險。

各種顧慮和想見她的沖動交織在一處，令沈謙一人坐在辦公室里，一動不動地倚在椅上坐了幾分鐘，才支起身子，開始看起袋子里的其他文件。

這時有人在敲門，輕聲請示：“老板，有一位姓周的小姐，在樓下問您在不在店里，說是想上來見見您。”

沈謙聞言，輕輕一挑眉，微笑道：“你告訴她，就說我說的，我此刻不在店里。”

外頭候著的人聽了這話險些傻掉：他難道能跑去跟人說，我們老板說他不在？

可是他也知道這沈老板的脾氣，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伙計只能將原話轉(zhuǎn)達給樓下候著的周小姐聽。

這位姓周的小姐聽了臉色雖然不好看，可是也算是通情達理，知道沈老板是明確拒絕見她，強撐著露了個笑臉離開了。

這伙計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在“知古齋”這么個地方，沈老板有想見的人，也有不想見的人。雖說這想見的人暫且還不能時時見到，不想見的人卻總隨時送上門，可是這老板卻是個面軟心硬的主兒，從來不會隨便改變心意。

時光飛逝，轉(zhuǎn)眼間冬去春回。

當(dāng)初靜觀大師曾經(jīng)在佛前承諾過，《輞川圖小樣》與“云林菜”的傳承，來年佛誕日之前要給惠山本地人一個交代。因此一進三月，阿俏就已經(jīng)著手在做各種準(zhǔn)備。

到了三月中，阮家當(dāng)家主事的二太太寧淑從省城介紹了一名專營各式水產(chǎn)的行商到惠山，給惠山本地人供應(yīng)外地產(chǎn)的時鮮水產(chǎn)，如梭子蟹、明蝦、蚶、螺之類，價格便宜貨也很地道。

惠山當(dāng)?shù)厝诵睦镉衅甙朔置靼祝喝罴疫@么做也是為了阮家的女兒阿俏要順利繼承“云林菜”的名號，就需要證明自己，做出大家都能接受的云林菜式，這里頭好食材功不可沒。阮家給了惠山這里這樣一個渠道，也是表明了態(tài)度，這是全力支持，要力推阿俏成為云林菜的傳人。

李善人那頭則一面跳腳一面叫囂，說他早說了阮家是為了吞并“云林菜”這一脈才送了自家女兒來學(xué)藝的，看看這狐貍尾巴露出來了吧？

可大多數(shù)本地人卻大多已經(jīng)了解了阿俏的為人，李善人的話，便再也沒什么人聽得進去。

第86章

四月初五這天，阿俏借了飛行學(xué)校的食堂，打算擺一席“云林小宴”，將云林一脈那些經(jīng)典的菜式挨個兒做了一遍，呈在席上，也請惠山一帶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過來看一看，嘗一嘗，認可她的手藝。

這“云林小宴”她原本打算與復(fù)刻的“輞川圖小樣”一起呈現(xiàn)的，可是思來想去，靜觀那幅空白的“輞川圖小樣”是去年四月初八那日在佛前被人指責(zé)，她便也憋了一口氣，要在一年以后的同一天，將這口氣給掙回來。

而這其他的云林菜式里頭又有些葷食，如鵝啊蟹啊之類，就干脆往前挪了三天，分開來單獨擺了個云林小宴。帖子送到去了惠山每一戶人家，請他們屆時一定到場。本地人家性情淳樸，聽說阿俏要請客，大多很高興，滿口應(yīng)下。而小范夫婦則一定要前來給阿俏幫忙招呼，趕都趕不走。

豈料到了將將快要開席的時候，阿俏數(shù)了數(shù)人頭，應(yīng)邀前來的，大約只有惠山本地人家的一半。

與她一向相熟的幾戶人家，南麓賈家，賈元章扶著年邁的父親賈老爺子早早就趕來了；那位如笑面佛一樣胖胖的生意人張老板也一早就到了，看著席面搓著手，十分期待。

然而李善人沒來。小范太太在一旁偷偷認了認，轉(zhuǎn)告阿俏，說沒來的人家大多都是有人在李善人名下的產(chǎn)業(yè)做工的。阿俏早就猜是這李善人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做手腳，可已經(jīng)到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阿俏心想，就算征服不了惠山所有人的胃，能征服其中的一半兒也是好的。

于是她去席間向眾人詢問：“開席之前，大家請先飲些茶潤潤口吧！”

阿俏見無異議，便親自提了燒至魚眼泡的水，卻沒有將水倒入茶壺泡茶，而是將茶倒在了一只海碗里。

“咦？”不少鄉(xiāng)民們見了這情形，都覺出奇。加上本地人一向好脾氣，謙和有禮，見到阿俏如此，大多靜靜地看著她，并無一人開口相詢。

只見那海碗里只盛著一只曬干了的蓮花，是一只蓮瓣合攏的花骨朵。微滾的熱水注入碗中，水汽氤氳之間，那蓮花便似重獲生機一樣，奇跡般地緩緩打開了最外圍的一片蓮瓣。

“呀！”這下子鄉(xiāng)民們再也耐不住了，一起圍上來，聚在這只海碗四周，驚訝地望著這蓮瓣繼續(xù)緩緩地向外打開，同時海碗里的茶湯也開始漸漸轉(zhuǎn)為澄澈的明黃色。一朵曬干了的蓮花，在這溫潤而芬芳的水汽之間，仿佛重新獲得了生命，重新盛放，并且釋放出新鮮蓮花才有的清新香氣。

“古法，這是云林先生古法！”賈老爺子搖搖晃晃地扶著拐杖站起身，伸手遙遙指向碗內(nèi)的蓮花。

“老爺子說得對，”阿俏點點頭，“這確實是倪云林所記下的古法，按古法炮制，得此蓮花茶！”

她取了一只茶勺，從小范太太手中接過茶碗，依次為眾人盛了一匙海碗中的蓮瓣茶。

這一個亮相，給這些鄉(xiāng)民們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每個人都愛不釋手地捧著茶碗中，聞著那混著蓮花香氣的茶味兒，怎么也舍不得飲下。

“大家不要舍不得，用來泡茶的蓮花我還備下了許多，一會兒每家都會送上幾朵，請各位盡情享用吧！”阿俏這樣說了，眾人才依言低頭品嘗。

每一席桌面上分別放著八碟涼菜，都是本地常吃的小菜，平平無奇。眾人好奇地打量來打量去，見此物平常，不由多少有些失望。

阿俏卻笑：“這些涼菜只是應(yīng)景給大家佐個茶而已。至于云林菜里，冷菜拼盤這一項本就是長項，我?guī)煾溉ツ甑臅r候就已經(jīng)答應(yīng)大家了，三日之后，在惠山禪寺佛前，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阿俏這話說得自信而驕傲，她話音剛落，立時有人高聲接口道：“輞川圖！”

阿俏點頭，笑著道：“是，是‘輞川圖小樣’，一共二十景！”

這下眾人紛紛交換又驚又喜的眼神：拼盤乃是“看菜”，顧名思義，就是“看上去也要美”的菜式。而“看菜”之中，歷代就再也沒有超越梵正《輞川圖小樣》的作品。惠山一帶百姓們承襲自先輩，美學(xué)修養(yǎng)都不錯，有極高的眼光。他們自家平日也喜做拼盤，哪怕只是最尋常的小冷碟也要做得整齊好看，搭配美器。一聽說三日后能鑒賞“二十景”的《輞川圖小樣》，眾人的胃口一下子全被吊了起來。

“阿俏姑娘，這回不會再是空盤了吧！”有人高聲開口發(fā)問，回頭一看，見到靜觀大師的身影竟然也出現(xiàn)在食堂門口，趕緊改口：“畢竟靜觀大師修為高深，四大皆空，我等只是凡夫俗子，空盤給我等……我等是看不懂的啊！”

阿俏輕抿著嘴微笑：“您看著我，我不是跟您一樣，也是個活在塵世里的普通人？”

眾人一聽便放了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