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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俏一怔,她獨自一人在惠山生活得久了,要不是小凡時常來信,她對家中的一切怕是都會感到陌生。
“我父親是個讀書人,是個文員……”阿俏想了想,三言兩語向靜觀描述了一下父親。
“原來是這樣,”靜觀平靜地點了點頭,“我見你廚藝這樣出眾,原本以為你是家學淵源,家中出過名廚,像是昔年我家一樣。”
靜觀是出家人,她大約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提過“我家”兩個字了,此刻提起,舌尖上有些滯澀,似乎說得很是艱難。
只聽靜觀放低了聲音,小聲續道:“當時我年紀很小,卻執意想要出家。我跑去向父親說,我說,我想學習佛法,我想住到禪寺里去,我聽見師父們早晚課的木魚聲,心里就十分平靜……”
阿俏心想:果然靜觀師父天生與佛有緣,生來就有慧根。
“當時父親聽見我這么說,坐在對面呆了很久,突然就哭了,然后說,你若是住到尼庵里,會很辛苦的,父親幫不了你,該怎么辦才好?”
這時候阿俏一抬頭,正見到靜觀面頰上兩行細細的淚水緩緩地淌下來。
“我原本以為,父親會說,你若是出了家,父親要怎么辦,‘云林菜’又該怎么辦?”靜觀面上的淚水不多,始終是兩條細細的淚線。可是出家人四大皆空,這恐怕是靜觀心中所保留的唯一一點俗世的牽掛,唯一一點執念。
阿俏聽西林館的女尼們閑談時說起過,靜觀師太的父親,正是上一代“云林菜”的傳人,靜觀師太是從他手里接過了“云林菜”的傳承這的確很驚世駭俗,靜觀師太無論如何都是出家人,以出家人之身料理俗世里的這許多菜式,竟然還被當地人都接受了,當時那一段經歷想必頗為曲折。難怪靜觀師太必須要保留吃“肉邊菜”的習慣。
阿俏見師父真情流露,心里忍不住感動,開口輕輕喚一聲:“師父!”
“當時我想得很簡單,我對父親說,不辛苦的,父親,我不用你幫我。”靜觀始終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我那時確實覺得不辛苦。早課晚課,晨鐘暮鼓,都是我真心喜歡的。”
“到后來,父親還是點了頭,送我來西林館。我住在西林館里,他就一直住在西林館山腳下。那時候飛行學校還沒有建起來,現在食堂的那個位置,就是當時他住的地方。那里的幾眼灶,都是父親自己用磚塊砌起來的。”
“那時我在西林館,父親有空的時候就會上山來看我,聽我做早晚課,看我聽師父師姐們的吩咐去打水、砍柴、種菜……我想讓父親好好看看,我一個人生活在西林館里,其實比在家,比在他身邊的時候要活得更加舒心、更加自在。這種生活,對我來說,不是吃苦,而是一種享福。”
“到了最后,我父親終于信了,他望著我直點頭,哭著說很好,說以后他可以不用再擔心我了,然后他就告辭下山。”
“那天也不知是怎么了,鬼使神差的,我偷偷跟在父親身后下山,想看他去做什么。我見到父親一路下山,一路哭泣,我不明白他為什么會這樣傷心,直到跟下了山,看到他來到山腳那幾口灶臺跟前。我聽見他對著那幾眼灶哭著說,他們這里……以后都沒有阿音了。”
靜觀師太俗家名姓里有一個“音”字。她皈依佛前,俗世的那個“阿音”,自然就不見了。
“那時候我才明白,其實這是我舍棄了父親,而父親為了成全我,痛苦地放了手。他原本一直希望我能繼承他的衣缽,將祖輩留下來的東西能夠再傳下去。可是我卻因為一個自私的理由,只想著我自己心中的寧靜,而將我父親的理想給打碎了。”
“從那一刻起,這個執念就在我心里扎了根,精修佛法多年,我到底還是沒法將心底的負疚感抹去。所以我干脆在佛前發愿,一定要完成父親的遺志,找到一個和父親有著一樣心性的人,將他小心翼翼呵護了一輩子的東西好生傳承下去,發揚光大。”
“阿俏,現在師父能找到你,心里很滿足。”
靜觀師太面頰上淚痕猶在,她望著阿俏,嘴角卻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笑容。
“那天你做了一份燕窩,然后繃著一張小臉,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盅燕窩捧上來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就記起了父親,記起他以前每做出一道經典的菜式,就會這樣嚴肅地捧上來,然后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嘗。”
“你說那是你的一腔心血,我是信的,因為我父親也曾經這么說過。”
阿俏聽了靜觀所述,心里莫名涌起一陣感動,趕緊低頭向靜觀拜下,說:“師父請放心,我……我一定會竭盡所能,滿足師父的愿望。”
“不不不,”靜觀聽到這里,激動地搖著手,急切地問,“其實我想知道,這也是你自己的愿望,是不是?”靜觀望著拜倒在面前的阿俏,看著她點頭承認,才終于徹底舒出一口氣。
“人有生老病死,樹也有老枝落盡,新芽冒尖的時候。不久,這十里八鄉的人們都會看清你,明白你,認準你是‘云林菜’唯一的傳人。”
阿俏吃了一驚,抬起頭問:“那師父你……”
若她是成了唯一,靜觀大師又會怎樣?難道,難道今日佛前那一幅空空蕩蕩的“輞川圖”,竟是靜觀為了她,所事先注下的伏筆?
靜觀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卻在乎“云林菜”的傳承,所以甘愿以自己為墊腳石,甘愿“付出一切代價”,要將阿俏扶上去。
“這擔子沉得很,師父自然要陪著你走一陣。”靜觀目光慈愛,伸手去將阿俏鬢邊垂下的幾縷短發撩起,別在她耳后。“就像我父親當年也始終陪著我一樣。”
第83章
阿俏從靜觀大師那里借走了那幅王維《輞川圖》的摹本,掛在自己屋里還有一整年的時間,阿俏要在這一年的時間里,吃透云林菜的精髓,并且重現比丘尼梵正曾做過的《輞川圖小樣》
她不僅僅要重現《輞川圖小樣》,她更想令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與景致,都能在盤中“美味”地呈現出來。
可是阿俏卻有一項被人嘲笑的短板:她烹飪手藝絕佳、調味絕佳、刀功絕佳……然而卻不會雕花。
阿俏坐在那幅《輞川圖》跟前,面前擺著一只空盤,和隨意幾樣尋常食材。她挑了《輞川圖》中隨意一景,想利用這幾樣食材在盤中將《輞川圖》中這一景表現出來,可無論她怎么想,都想不通到底該如何做才是。
師父靜觀沒有教她,堅持要她自己悟,阿俏也這樣堅持著,實在悟不出來了她就溜出去尋慧云師姐,見到慧云又拿了一塊豆腐放在手里閑閑地雕著,阿俏忍不住開口:“師姐,要不你教我雕豆腐吧!”
常人學雕花,都是青紅蘿卜、蔬果瓜菜一類開始,阿俏一開口就挑中了豆腐,倒也并不是因為她托大,而是真的沒人教過她這個,阿俏全無經驗,以為豆腐算是容易駕馭的。
慧云將那塊滑滑軟軟的豆腐遞到阿俏手心,剛起身去去了一柄竹刀要遞給阿俏,只見阿俏已經怔在原地發呆:她手心里的一塊南豆腐已經被她略一用力,就捏得粉碎,根本沒法兒雕刻。
“阿俏,我記得原來你性子沒這么急啊!”慧云看出阿俏的變化,不免也暗暗擔心。
可是阿俏哪里能夠不急?一年的時光,說短不短,說長卻一晃眼就過去了。若是明年這個時候,她真的無法復刻《輞川圖》,她又怎么能實現靜觀大師的愿望,達成自己的心愿呢?
慧云這樣一說,阿俏心里更是焦慮,心頭仿佛燃起了一大團火焰,熱意卻無法宣泄。她突然起身來到西林館的小廚房,取了她用慣了的廚刀,就著一塊磨刀石慢慢磨著,直到將刀鋒磨得水滑锃亮。
緊接著阿俏在廚下尋了一塊完整的南豆腐,在刀身上淋了些水,突然深吸一口氣,屏息削下一刀,再是一刀……
待到慧云將西林館四處找過,找到廚下的時候,阿俏已經一口氣將這塊豆腐全切完了:她先是將豆腐切成紙一般厚薄的薄片,接著輕輕將這些豆腐薄片推倒平鋪在案板上,然后縱向切成細絲,其間不斷用清水潤澤刀背,免得豆腐粘在刀身上。待到一整塊豆腐切完,她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豆腐細絲全部推至刀身上,然后尋了一只盛著清水的海碗,用刀身托著豆腐絲送到海碗之中,刀身輕輕一沉,那無數豆腐細絲就在海碗中的清水里浮了浮,然后向四周散開。
慧云吃驚地看著那只海碗里的豆腐絲,見每根豆腐絲都粗細勻凈、長短一致、纖若毫發,在水中載沉載浮,十分好看。
她忍不住嘆道:“我說阿俏,你手上有這份功夫在,這還去學什么雕花啊!”
“說實話,像你師姐這樣,練一輩子,也就只會雕個豆腐,可是你小小年紀,竟然能將豆腐切成這樣勻稱的細絲……你這樣的天資,干什么不好,為啥一門心思要和雕花過不去?”
阿俏一塊豆腐切完,心里原本的郁悶也已經散了很多。聽見慧云這樣開解她,阿俏轉過臉沖慧云笑了笑,點點頭:是啊,她的刀功妙絕,為什么就一定要強迫自己做不擅長的事情,為什么不揚長避短,而要舍棄自己最擅長的刀功,去學那雕花呢?
可是,有刀功在身,又該如何使用,才能達到目的?
“師姐,你說這惠山一帶的人,做起飯菜來,講究不講究刀功呀?”阿俏想起慧云師姐也是本地長大的,忍不住開口相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