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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李善人進來,就有年輕的學生一起噓聲起哄:“謝謝李善人!”“李善人好人嘞!”
可他們哪里是真心感激李善人?不過是聽說了小范師傅轉述的話,一起來噓這李善人,要給阿俏壯壯聲勢而已。
李善人渾然不知,還拱手向眾人行禮,嘴頭上謙虛兩句,心里則還在琢磨這感謝的聲音怎么能這么刺耳的。就有學校的教員受了吳校長之托,過來先將李善人請到一邊去坐著。
這時候阿俏那里的餛飩面開始出鍋,一碗接著一碗端了上來,由學校的學員們一個個排隊取走。
李善人很注意是不是學校里每個人都能分上一份,留神在那里數著,卻見阿俏那里不斷地出鍋,似乎源源不絕,他心里不禁咋舌,心想:這丫頭也算是能耐,這么一下午的功夫,竟然做了這么多出來!
少時學員們已經先領完了餛飩面,小范師傅就取了一只大托盤出來,阿俏則將最后給教員準備的餛飩面全盛了出來,由小范師傅托著,兩人一起送至了吳校長和李善人所在的餐桌那里。
“各位久等了。”阿俏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后動手,和小范師傅將一碗一碗餛飩面取了下來,送到各人面前。
李善人見了,用筷子隨意撥了撥,閑閑地問:“這是鰻魚餛飩了吧?小姑娘,我倒是好奇,那么多刀魚,全去了哪里啊?”
阿俏鎮定作答:“就在這里,這是刀魚餛飩。”
李善人微驚,一時脫口而出:“不是說省城那里會……”
他說到這里馬上改口,咳了一聲續道:“那……那鰻魚又去了哪里?”
阿俏脆生生地答道:“那一條鰻魚被我去骨拆肉,全揉了在面里啦。所以,這一碗是刀魚餛飩鰻魚面。”
李善人這次特地只送來一條鰻魚,又提出要讓所有人都品嘗到這鰻魚的肥美滋味,就是想讓阿俏想辦法去加輔料填充,做成餃子餛飩包子之類。
然而鰻魚這種食材,油脂豐厚,味道肥美,倒也并不容易與別物搭配,若是填了瘦肉進去,兩者口感區別太大,難以融合,可若是填了五花肉,兩者倒是能融合了,可結果會太過豐腴,讓人膩味。
阿俏卻出乎李善人的意料,徑直將這鰻魚肉全和了面,做成了面條。
李善人無奈地嘗了一口,他不得不承認,這鰻魚面確實是滋味鮮美,更兼面身精道,全無半點可以挑剔之處。
于是他望向在碗里載沉載浮的那幾只“刀魚餛飩”。
“阮姑娘,你確定了這餛飩餡兒里的刀魚,魚刺全部都剔盡了么?”李善人斜眼看看阿俏。他清楚得很,即便是明前江刀,骨刺軟嫩,食用之前也一定要將魚刺剔盡,否則易受那魚刺刮喉之苦。
阿俏點點頭,莞爾一笑,說:“餛飩里是江刀的魚肉,沒有添加其他輔料。魚刺已經完全剔去,您請盡管放心食用吧!”
李善人板著一張臉,有點兒不大相信,他很難想象阿俏竟然在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里將這么多刀魚處理完,將魚刺全部去除干凈。
“咳咳,回頭要是這滿學校的師生里,有一個人吃出魚刺來,阮姑娘,我希望你不要怨天尤人,怪這怪那的,你就只該怪自己學藝不精!”
李善人大喇喇地教訓,阿俏卻很自信,也不接茬兒,只面帶微笑,望著李善人,在等待他品嘗這刀魚餛飩。
正在這時,食堂門打開,一名穿著棉布長袍,戴著禮帽的男子走了進來,進門一摘禮帽,便露出一張俊朗的面孔。
“今天是什么日子這么熱鬧,大家都聚在這里?”來人正是沈謙,他本來是有事來尋吳校長的,午間因大雨耽誤了行程,到這時才趕到。
吳校長和李善人一見沈謙,連忙邀他過來落座。吳校長三言兩語解釋了李善人今日送了昂貴食材給學校的“義舉”,李善人在旁邊坐著,嘴上不說什么,心里卻覺得倍兒有面兒。
“沈先生還沒有用過晚飯吧,來來來,也嘗嘗這學校食堂做的刀魚餛飩鰻魚面,”李善人結識沈謙不久,只知他是個省城那邊財力雄厚的大商人,忙不迭地巴結,開口就問:“沈先生怎么有空到我們惠山這里的小地方的?”
沈謙與吳校長對視一眼,便笑道:“也沒什么大事,只是聽說這里一帶有元四家之首倪云林的真跡現世,所以趕過來看一看。”他不想將來拜訪吳校長的情由無端端透露給不相干的人,隨口這樣一說,不過,也非常符合他這個古董文玩商人的身份。
“還等著做什么?”李善人一轉臉就支使阿俏,“還不快去給沈先生盛上一碗餛飩面?”仿佛當她是自家傭人一樣使喚。
沈謙卻將公文包隨意放在吳校長身邊,然后走到阿俏身邊,恭敬有禮地說:“聽說這學校食堂里各色食物都是自取的,請姑娘帶路,帶我去取些好么?”
阿俏抬起臉望著沈謙,見他的目光在自己鬢上轉了轉。她今天沒有戴那柄玳瑁發夾出來,現在頭上這個,依舊是小凡送給她的那只紅絨的。
不知為何,她有點兒心虛,只得垂下頭,自己在前面引路,小聲說:“沈先生請隨我過來吧!”
李善人趕緊開口攔他,說:“唉,沈先生,都說君子遠庖廚,你讓那小廚娘過去忙就好啦!”
沈謙回過頭,溫文爾雅地向李善人解釋:“這倒非是我刻意要打攪廚房,只是本人在飲食上忌口比較多,生怕浪費了善人送來的好材料。最好還是事先向這位姑娘一一打聽清楚會比較好。”
李善人這樣一聽,就不攔了,心想要是沈謙完全不吃阿俏做的東西,那他才更好做文章了呢!
沈謙便緊隨著阿俏來到了廚房那里。一路上各色聲音嘈雜,可阿俏還是聽見沈謙低聲向她詢問:“貴而易蛀,如今可好?”
這是在拐彎抹角地問她為什么不戴他贈的那枚玳瑁發夾呢?
阿俏沒有答話,一直帶著沈謙穿過整個食堂,來到廚房附近,才扭過頭,一本正經地說:“您請放心,我可是已經將它供了起來,好生看護著呢!”
沈謙聽了,幾乎失笑,阿俏卻依舊板著臉轉回頭,一言不發地進了廚房。
“您且稍等一會兒,這鰻魚面是要現下的,片刻功夫就好。”阿俏自己走到灶下,撥旺了火。鍋里是浸著刀魚骨熬過的鮮雞湯,香味一陣陣地飄了出來。
沈謙則立在灶臺的對面,望著阿俏在里面忙碌,修長的手指在灶臺外圍敲敲,施施然地問:“這餛飩面……我能吃么?”
阿俏一怔,記起沈謙的諸般忌口,轉頭問道:“先生是能吃魚的對么?”
沈謙點點頭,卻說:“可是鮮魚往往與蔥配,所以要看這餛飩面里你加了什么。”
阿俏抬起俏臉,望著沈謙,突然眨了眨眼,搖頭說:“沒……里面什么也沒加!不信我拆一個刀魚餛飩給您看!”
她很干脆地取了一只還未下鍋的刀魚餛飩,小心翼翼地把餛飩皮拆開,沈謙見里面小小的一團,果然只是青灰色半透明的刀魚肉,魚肉很純凈,看不出半點雜質。于是他點點頭,謝了一句:“勞煩阿俏了。”
可是沈謙依舊本能地覺得這餛飩里另有古怪,因為片刻之前,阿俏眨眼的時候,他看得很清楚,這姑娘狡黠的神色一閃而過。
難道這又是偷梁換柱地混了些他不吃的食材在里面,又挾帶了什么私貨?
沈謙料來阿俏對他不會有惡意,絲毫也不顯得緊張,只是半倚在灶臺的另一側,不急不躁地等著。
少時阿俏將餛飩面煮好盛出,連筷子與湯匙一起遞給了沈謙,眼中帶了稍許擔憂,說:“先生請先嘗一口餛飩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