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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謙并不猶豫,用湯匙舀了一只餛飩送入口中。
他吃過刀魚,也覺滋味頗美,只是刺多,吃起來太過繁瑣。另外這江鮮,對于沈謙來說,無論如何都會帶一點兒水腥氣。
這回阿俏做的刀魚餛飩可不一樣,面皮底下裹著的是柔潤的刀魚肉,嘗在口中腴而不膩,香味清新,全然沒有魚刺,細細咀嚼之后,魚肉就自然而然地沁出甜味來,這淡卻悠長的甜味……
“說說看吧!”沈謙將餛飩咽下,淡淡地開口。
阿俏見他將整只餛飩吃了下去,臉上頓時露出喜色,說:“先生啊,您嘗出這魚肉與您以前吃的,有什么不同么?”
“沒有半點腥氣,反而有點兒甜。”沈謙一面回憶,一面說。
阿俏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恭喜先生,您剛才吃下去的那只餛飩里,有春天的小蔥。”
沈謙忍不住伸手去扶額頭:這姑娘!真是怕什么來什么,他平生最抗拒的就是蔥這種材料,不為旁的,蔥有蔥臭……旁人也可以說是蔥香,只是那味道太過濃烈,他便不喜歡。
“可是你,你不是……”沈謙有點兒懷疑她剛才莫不是拆了一只假的刀魚餛飩給自己看。
阿俏卻取了一只小小的碟子過來,見里面整整齊齊擺了一把,都是時令新生出來的小蔥,一概只有蔥葉,沒有蔥白。
“先生食用的餛飩里,有蔥白。蔥白味道平和些,再者我事先將那蔥白切到像頭發絲那樣細,然后混在刀魚肉里,先生是完全看不出來的啊!等到這餛飩下鍋一煮,蔥白易熟,熟后化為透明,就更加看不出、嘗不到了。”
她說著俏皮地一揚頭,說:“我知道先生忌食‘五葷’,應該是不喜歡蔥過于強烈的味道,還有,蔥切開來放在廚房里久了就會發臭。不過,蔥其實是一件去腥提味的好東西,烹調時最好能夠‘留其味而去其形’,最好讓蔥發揮了功效,可又讓人完全吃不出來有蔥,它這就能功成身退了。”
沈謙終于忍不住笑了,心里甜絲絲的,“留其味而去其形”,這姑娘,為了哄著自己吃一點自己平時不會吃的好東西,究竟是下了多少心思啊!
他就這么不說話,斜倚在灶臺邊上,望著阿俏微笑。
阿俏卻漸漸地臉紅了,頭一點一點兒地低下去,半晌才說:“先生若是不喜歡……可以不吃那餛飩,只吃那鰻魚面,也是可以的,面條里,什么都沒加,是真的!”
沈謙實在是沒忍住,“嗤”的一聲笑出了聲,隨即托起整副碗筷,轉身往吳校長那邊過去。他的心里暖融融的,卻不得不強令自己回過身離開阿俏,否則他還真怕他就這么盯著阿俏發一晚上的呆,把要想吳校長說的正事全忘了。
他身邊有學校的學員過來問:“阿俏,山西老陳醋有么?”
“阿俏,胡椒面有不?辣椒油有不?”
“阿俏姑娘,咱再來點兒小蔥花兒和烤芝麻,往餛飩面上一撒,香香的!”
沈謙只聽到阿俏笑著連聲答應:“有有,每樣都有,大家一個個來,別著急啊!”
這個姑娘,鍋里煮出來的,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最鮮美也是最樸實的底味,可她也一樣貼心地準備了各式各樣的調味料,以照顧各人的口味。真是個周到細致的姑娘。
沈謙施施然地走回吳校長那里的圓桌,坐在吳校長身邊。
“我已經嘗過一點,味道的確很不錯,雖說我有諸般忌口,可是今天這碗刀魚餛飩鰻魚面,卻是難得我格外喜愛的美味。”
沈謙開口贊賞,吳校長、鄧教授等座中之人就一起點了點頭。
李善人郁悶至極,他吃了半天,阿俏做的這一碗餛飩面確實沒有半點瑕疵。更要命的是,這姑娘還愣是做夠了整個學校里的分量,人人都有份,連他和沈謙這樣臨時來客也能分享這樣的時鮮。這樣待會兒他豈不是就要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兒承認,他認可阿俏成為“云林菜”的傳人了嗎?
想到這里,李善人靈機一動,突然捂著喉嚨大聲說:“哎呀,有刺,有刺!”
有刺卡喉啦!
第75章
偌大的食堂,這許多人,這么多碗“刀魚餛飩”,竟然只有李善人一個聲稱,他被刀魚的魚刺卡到了喉。
阿俏眉頭一皺,心知這李善人一定是在說假話。
明前江刀的魚刺軟嫩,即便是不慎吞入口中,也是一種癢癢的不適感,而不是尋常硬刺卡在喉中的感覺。古法里食用刀魚的時候要與秧草一同食用,以減輕喉部的不適。如今李善人捏著自己的脖子大叫,說他被刀魚的魚刺卡了喉,那一定是假話。
阿俏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這李善人究竟和她什么仇什么怨,竟然要這樣“演戲”來阻止她傳承本地的“云林菜”?
可是她又不能拿著菜刀指著李善人的喉嚨,質問他到底為什么說謊有沒有魚刺卡在喉間,只有當事人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
李善人這樣一喊,吳校長他們紛紛站了起來,過來慰問。那一桌上只有沈謙一人,對李善人的怪相視而不見,專心致志地享用自己面前那一碗餛飩面,頗有點越吃越餓的樣子。
飛行學校的學生們早聽說小范師傅說起過李善人和阿俏打的那個賭。大家低聲商議了一陣,就有幾個人一起向小范師傅招呼:“飯盛光!上老陳醋!”
范盛光反應也快,當即就提了一整瓶醋過來。登時有個身材高大,一臉橫肉的學生拎著醋瓶走上前去,也不管那李善人愿不愿意,擰開醋瓶蓋子就給李善人灌下去半瓶。
李善人突然被灌了這半瓶酸勁兒十足的陳醋,嗆得鼻子里都直往外冒酸水兒。“夠啦!”他嘶聲說。
“您不是被魚刺卡了嗎?”圍上來的學生們齊聲說:“就是要喝醋,才能將那魚刺泡化了。”
“可我……”李善人說了半截沒了聲兒,他總不能說自己剛才是說謊,其實沒被魚刺卡喉吧!
豈料這還沒完,這邊有學員不管三七二十一,灌了人一肚子的老陳醋,另外一頭有學生披上了醫務室里掛著的白大褂,帶著手電和口腔鏡就沖了過來。
“哪里有人被卡了喉?在哪里,在哪里?”
明晃晃的手電光晃花了李善人的眼,他害怕地往后一縮,豈料背后也有人,托著李善人的后頸,高聲說:“來,抬頭,張開嘴,啊”
有人一捏李善人的下巴,讓他不得不張開嘴。
“沒見著刺啊!”有學生似模似樣地用鏡子在李善人口中照著,一根長長的木簽就此伸入他喉中,左撥撥、右撥撥。
李善人張大了口,眼淚都快要下來了:早知道會受這種罪,他為毛要撒那個謊啊!
吳校長在一旁看著,心知肚明,可又沒法兒將李善人怎樣,只能趕緊喝令:“既然沒有刺了,那就算了,你們趕緊將善人放開,器械都快收起來。”
學生們這才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事兒,掐熄了手電,然后鄭重向吳校長報告:“為李善人檢查了口腔,沒有發現任何魚刺,也許是李善人感覺錯了。”
李善人打個嗝兒,覺得口里全是酸氣,連忙說:“肯定是給醋融掉了,融掉了!”
小范師傅這時候過來,遞了一盞茶給李善人,笑著說:“善人,您先喝點兒茶,解解酸味兒,壓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