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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待曾華池嘗到那魚頭的時候,心中的震驚不下于他舌尖味蕾的觸動。他只道這魚頭不是整魚,算不得是什么名貴菜,可是待嘗到口中,才知道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魚頭,竟能做得如此鮮美魚皮糯粘膩滑,魚肉肥嫩,湯汁香濃,關鍵是偌大的一個魚頭,竟見不到半點魚骨,想來那廚師十分精細,魚頭燉至骨肉分離之時,就已經將魚骨拆得干干凈凈,一枚不剩。這一枚魚頭吃起來,比起那白魚,可要方便得多了。
嘗過魚頭,曾華池心里就有點兒發虛,見周圍諸人試過也紛紛贊好,曾華池就更加吃不準了。
下一個,“三味菜”,聽著就叫人沒有半點頭緒。
曾華池放眼望去,席間只有一道“三色蝦仁”與這“三味菜”沾邊兒。曾華池想了想,若是這“三色蝦仁”是阮家的,本著同席主食材不重復的原則,那旁邊一道“干烤明蝦”,就該是杜家的。
曾華池故計重施,大贊了一番“干烤明蝦”,筷頭點點。
坐在他對面的阮老爺子抬起頭,看了曾華池一眼。老爺子身旁的一名阮家請來的評審忍不住就問:“聽說阮家的家廚擅長‘干烤’這種手法?”
阮老爺子就點了點頭。
曾華池差點兒就地石化這么有把握的菜,他也猜錯了?
“原先那位家廚格外擅長干烤,只可惜前些日子傷了手,所以今天沒能主持這道席面。”
曾華池這才放了心:他早就聽杜家千保證萬保證,說是已經使詭計“做掉”了阮家的家廚,因此阮家今天呈上的菜品決計比拼不過杜家的。所以最保險的方法,還是去選那味道更好,手藝更盛一籌的菜式才是。
想到這里,曾華池又偷瞥一眼袖中的小抄:燉遼參、濃汁吉品鮑、紅煨鹿筋、蟹柳扒魚唇、一品豆腐……曾華池可再也不敢造次了,老老實實地一對一對菜式去品嘗:
席上有兩道海參菜,他就兩道海參菜一起嘗,選了一道更加香滑入味的金湯燉遼參出來,筷頭點點;席上有兩道鮑魚,他選了那道口感更加勁道,入味更加濃厚的,做了暗示;席上各有一道煨鹿筋和一道燉牛蹄筋,這題簡單,他果斷選了那牛蹄筋,盡管那鹿筋味道也是上佳的;至于豆腐……曾華池實在是沒有這個心去猜了,他干脆隨便選了一道,心想,阮杜兩家爭勝,總要有點兒運氣的成分吧!
一時熱菜與湯羹品鑒完畢,眾人再得休息的機會。曾華池又一次抱著拳與人說“抱歉”,借口內急,又溜走了。
他在醉仙居一個隱秘的包間里尋到杜家的家主杜晟峰,“老杜,你好歹將你家的菜單給我一份。光有阮家的,這么緊的辰光,我怎么一一對得上?”
杜晟峰“哦”了一聲,就吩咐人下樓去討。
“你別告訴我,你杜家的菜單,自己都還沒去準備?”曾華池額頭上汗滴滴的。
“都交給廚子去準備了啊!”杜晟峰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托了茶盅去飲,“我要了這菜單來又有何用?”
“老杜,感情這事兒你這么不上心啊!”曾華池幾乎無語了。
“用錢能擺平的事,我一概都放心大膽的交給旁人去做!”杜晟峰皮笑肉不笑地說,“廚子做菜比不過別家,我自然找他們的麻煩。再說,這評審的事兒,我不都交給你曾會長了么,還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曾華池更加郁悶,心道萬一他今天陰溝里翻船,讓阮家贏了,此前杜家給他的那么多“孝敬”,還有送到商會里的那些“入會費”,豈不是要給杜家全退回去?
想到這里曾華池忍不住繼續磨牙:沈謙啊沈謙,這小子平時看起來又上道又靠譜,可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兒,令那些瓷器先不管用了那些陰陽瓷,他可是在早先驗瓷器的時候親自驗過的呀!
還沒等曾華池想清楚瓷器的事兒,杜家的人已經回來,又遞了一張“小抄”給曾華池,上面寫著的簡明扼要,就是杜家做的點心和甜品。
“我去全力一試,結果如何,現在也還不大好說!”曾華池向杜晟峰抱抱拳。
“沒事兒,老曾,”杜晟峰撂下茶盅,說:“按照你說的,你沒把握的這些,都直接薦了味道好的,這本沒錯!”這位杜家的家主雙眼微微就瞇了起來,右手去捏左手的骨節,“若是沒贏,我頭一個去追究的,會是廚子。”
曾華池看著杜晟峰這副樣子,突然覺得,杜家本不該去爭這“翰林菜”的名號,去爭個“江湖菜”恐怕倒還名至實歸。
第37章
等曾華池匆匆回到席上,眾人已經等他很久,還有人關心他的身體:“曾會長……沒事吧?”仿佛覺得他內急次數又多去得又久,不會是有什么隱疾吧。
曾華池老臉一紅,趕緊說:“無妨無妨,我這可等不及要見識兩家的點心與甜品了。”
最后這一輪上的菜品數量不多,但是論精致要比剛才的熱菜更要了得。曾華池因有“小抄”在手,已經有了完全的把握,知道哪些是阮家做的,哪些是杜家做的了。
曾華池眼見一盅上品血燕送到自己面前,旁邊還附了三個小小的白瓷瓷罐。曾華池打開一看,見里面分別是三種不同顏色的濃汁。旁邊就有侍者上來,小聲向他解釋:“這里面分別是香芒汁、杏仁汁與棗汁,您可以任選搭配,選一味、任意兩味、或是所有三味都好,將濃汁倒入燕菜,即可品嘗。”
曾華池見這方法出奇,很感興趣,便選了杏仁汁與棗汁一起調入燉盅里燉好的血燕里,品嘗過后,果然覺得妙味紛至。他一心動,隨手就又加了香芒汁進去,立時盅里果香馥郁,又是一種別樣滋味。
曾華池剛想夸這道甜品,色香味俱美,用料又工,火候功夫無可挑剔,味道也是別出心裁,令人叫絕。可是再一轉念,他知道得很清楚:這道甜品根本不在杜家所列的菜單上,可以肯定是阮家呈上的甜品,這道……這道三種味道的燉血燕。
到這時,曾華池方才恍然大悟,早先他看到的阮家菜單上,有一道叫做“三味菜”的,那根本不是什么三色蝦仁,而是眼前的這一道,中間省了個字,原名該叫做“三味燕菜”才對啊!
曾華池覺得自己后背汗淋淋的,心想這杜家費盡心機搞來的阮家菜單,竟然給了自己巨大的誤導。到了這時候,他就算帶著商會和杜家的評審,將票全部投給杜家,恐怕也絕難保證杜家在此役中能贏。
恰在此刻,他身旁有一名評審笑嘻嘻地問:“曾會長,您品嘗的這一份燉血燕,究竟如何啊?”
曾華池一驚而醒,抬眼見席間眾人都在品嘗這一份“三味燉血燕”,紛紛贊好稱絕,他縱是再有心將這道甜品貶得一錢不值,也拉不下這個臉在這么多人面前開口他曾華池還是要臉的。
當下這位老奸巨猾的商會會長就打了個哈哈,混了過去。他心里很清楚:點心與甜品不是外間酒樓廚子的強項,反倒是大戶人家私宅里的女眷做起來要拿手得多。這一項,看席面上的情形,杜家必輸無疑。他曾華池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強讓兩家戰成平手。
一時眾人品鑒完畢,將評分結果交給了醉仙居計票的人。醉仙居很快推出了一塊巨大的黑板,有公開唱票的人將評分結果一一記到黑板上。待所有評分都記上加和之后,醉仙居主人宣布開始“唱菜名”。
“主人且慢,老朽有個不情之請,不曉得當講不當講。”這時候在席間沒怎么開過口的阮正源阮老爺子緩緩起身,轉向醉仙居的主人。
“各位于各項菜式的評價與意見,是對下廚做菜的人最好的鼓勵與鞭策。老朽以為,不妨將雙方的主廚與兩家的主事一起請到當場,醉仙居主家當著所有人的面兒,來唱這菜名兒可好?”
樓上諸人相互看看,覺得這最終的結果當著大家的面兒現場揭曉,也沒有什么不好。當下醉仙居的主人就安排了去請阮茂學夫婦與杜晟峰,另外樓下大廚房那里也已經遞了信,請雙方的主廚一起上來。
少時阮茂學夫婦與杜晟峰先到了,在廳門口打了個照面。杜晟峰是個四十來歲,滿臉精干的中年男子,打量了一下阮茂學戴著的金絲邊眼鏡,就冷笑了一聲。寧淑一挽丈夫的手,夫婦兩人不理會對方,先一步進廳,站到了阮老爺子身后。
而杜晟峰則老實不客氣地往醉仙居主人身邊的空位上一坐,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眼光往席間諸評審那里一掃,滿臉志在必得的模樣。
接下來就是兩家的主廚。
片刻功夫之后,一名身量高挑窈窕,穿著一身青竹色棉布長衫的大姑娘就出現在大廳門外。她大約十五六歲的模樣,兩條烏黑的發辮垂在身前,人還未進門,眼波流轉處,她那一對靈動的眸子似乎已經與廳里每一個人打了個照面。
“呀,聽說阮家是家中的三小姐主廚,那位豈不就是?”評審中立即就有人稱贊出聲。廳中的人見那名少女嬌美婉約,一下子先入為主,想到了阿俏身上去。
“怎么可能?”寧淑聽到這話就惱了。她不知為何,見了那姑娘就覺得對方太過柔媚妖嬈,心下極其不喜,當即出言打斷,“那哪里是我們阮家的三小姐,不過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