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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俏聽到這里,再也耐不住,撲上去用雙臂摟住舅母,低聲叫了一句:“媽!”
舅母也抱住了阿俏,眼淚撲簌而下,盡落在阿俏肩上。
舅母本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阿俏前世并不覺得,只曉得她嘴碎,講話又直又難聽。可是倒頭來,阮家遭逢大難,寧老爺子當即拍板,將寧園交與阿俏賣掉救急。舅舅舅母原本也有份繼承這座園子,然而卻一字未提,全力幫阿俏奔走。
重活一回,到底教她學會了看人心。
第二天,阿俏起了個大早,將自己隨身的東西都收拾出來,裝在一只皮箱里,提上箱子來到寧家堂屋里。
寧老爺子已經起來了,正在逗窗上掛著的籠里,那只他養了好久的畫眉。
阿俏將皮箱放在身旁,然后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向外祖父拜了三拜。
她心意已決:留在潯鎮,她固然能無風無浪地度過平靜一生,可待老去之時,卻難保不會后悔。
“想好啦!”寧老爺子沒回頭,“丫頭,別把這當回事兒。鎮子太小,埋沒你。”
這時候寧淑也已經收拾好了出來,見到阿俏,當真是又驚又喜,隨即上來挽住了阿俏的胳膊,笑著說:“乖阿俏,娘以前虧欠你,以后讓娘一點點都補償起來,好不?”
阿俏卻不露痕跡地將手臂從母親手中抽了出來,淡淡地說:“我只是想去省城看看,見見那些素未謀面的……親戚。”
寧淑聽見阿俏語氣冷淡,驚訝得睜圓了眼。
阿俏就自己去提起了箱子,回頭朝寧淑看了一眼,突然嫣然一笑,兩道秀眉挑了挑,問:“娘,您怎么不走……難不成您還想在老家多住兩天?”
寧淑終于省起:阿俏似乎并不像是她想象中那個可以輕易擺布的小丫頭。她一時怔在當地,不知該答什么好。
旁邊寧老爺子就打開了窗上的鳥籠,笑道:“走吧走吧!今日阿俏頭回出遠門,老頭子為討個吉利,放個生。”
那籠中的畫眉,陡然得了自由,不愿錯過機會,就此雙翅一振,直上青天而去。
第4章 糯米桔紅糕
潯鎮的歷史據說可以上溯千年,鎮子偏安一隅,千百年來,百姓們的生活始終寧靜安逸,一成不變。這時的潯鎮,胭脂河穿鎮而過,人們傍水而居,公路還沒有修起,烏篷船還是唯一的出行工具。
寧淑與阿俏來到鎮子一頭的碼頭,將各自的行李裝上烏篷船。艄公竹竿輕輕一點,船身便離開了河岸。
寧淑向岸上相送的兄嫂揮手致意之后,便自行去船艙里坐著。
阿俏卻立在船尾,望著熟悉的小鎮離她越來越遠。
“阿俏,阿俏——”
就在這時,岸邊響起呼叫聲,寧有信沿著岸上的青石板路,追著烏篷船奔了過來:“阿俏!”
阿俏微微震動,望著岸上沖著自己疾奔過來的少年人,“有信哥——”
“阿俏,你聽我說!”寧有信一面疾奔,一面沖她大聲喊,“等我出息了,就去省城找你!阿俏,你等著我……”
青石板路漸漸地拐了一個彎兒,烏篷船離開路邊,駛向更大的水面。寧有信奔到路的盡頭,奮力朝烏篷船的方向大喊:“阿俏,你等著我——”
阿俏望著寧有信的身影越來越小,心里有些震動:她一直將寧有信當親哥哥對待,而寧有信心底卻未必只是將她當妹妹。
可是這幅景象卻喚醒了她埋藏在心底的記憶——曾經也有個男人同樣奮力向她奔來,只是她卻不曾聽清他在高呼些什么……她依舊能記起他柔和的目光,體貼的言語,記得他的慷慨和他給的希望……卻也同樣記得他曾令她陷入無邊的黑暗。
阿俏情不自禁地向當初沈謙奔來的那個方向望過去。潯鎮的清晨,一絲冷霧兀自若有若無地在胭脂河畔繚繞。阿俏心想:這一輩子,如果一切順利,她的人生,應該不會再與這個人有任何交集了。
“阿俏,”寧淑在船艙里開口問,“在想什么呢?”
阿俏回頭笑了笑,沒有言語。寧淑盯著阿俏,自言自語地說:“到了省城,得趕緊給你裁兩身新衣……或者干脆讓清瑤先勻兩身出來。”
寧淑口中的“清瑤”,是阿俏的異母姐姐,阮家的二小姐,阮清瑤。阿俏想起阮清瑤,忍不住唇角輕抬,笑得有點兒諷刺。
“阿俏,到了省城,你就是阮家的三小姐了。回頭先把名字改過來,在上海的大堂姐叫清珊,你姐姐叫清瑤,你改個什么名字好呢?”
“阿俏”說來就只是一個乳名,阮家這一輩的小姐們按清字排行,所以母親寧淑在琢磨著給阿俏改個能“上得了臺面”的名字。
“早曉得要我改名,當初干嘛給我起名叫阿俏?”阿俏冷笑著回了一句,自管自在船尾坐下,欣賞沿岸的風景。
上一世,她認祖歸宗的時候,是以“阮清俏”的名字上的族譜,她極不喜歡這個名字,總覺聽起來失于輕佻。所以她平日里依舊自稱“阿俏”——被改了名字,似乎那靈魂就也被改動了,不是本來的面目。
寧淑聽了一愣,覺得這個閨女的脾氣并不大好,一張臉就往下沉了沉。可是一想她將阿俏帶回去的目的,寧淑終于還是在臉上堆了笑容,柔聲問:“阿俏,你可知省城咱們家里的情形?”
阿俏點點頭:“聽舅舅舅母說過。”
她怎么可能不曉得阮家的情形,那可是在飲饌一界大名鼎鼎的阮家啊!
阮家的事業自前朝末年興起,她的曾祖父阮元煦曾在前朝中過“探花”,被點了翰林,之后又曾在川、浙、粵等地做官。阮元煦本人酷愛珍饈佳肴,長于融合各地烹飪精髓,獨創時新菜式,加之他又喜好客酬友,所以他阮家的家宴便被稱為“探花菜”或是“翰林菜”。
傳到祖父阮正源這一輩上,阮正源正式將阮家菜式做成了私家會館的席面,開始對外營業,定名為“阮家菜”。
雖然阮正源將阮家的名氣與家業雙雙推向了頂峰,阮家下一輩卻都對繼承“阮家菜”沒有多少興趣:
阿俏的伯父阮茂才早年去海外求學,歸國以后就一直留在上海,聽說一直在一家銀行里工作。阮家長女阮清珊與長子阮浩天都住在上海,難得回省城看一看。
而阿俏的父親則在省府做一個文員。隨著祖父阮正源年紀漸長,如今阮家的一大爿生意,實際上是由母親寧淑在幫著操持。
阮家的生意有些特殊,若是拋開了“阮氏”這個姓氏,阮家菜便失去了當初“探花菜”或是“翰林菜”的淵源。所以祖父阮正源一直希望由阮家自己的子孫能繼承最為重要的家業。從寧淑當初的“不生兒子不能進門”,到如今阮家又轉變態度,要寄養在外的阿俏認祖歸宗,都與這一點有關。
“阿俏,回頭到了省城,你可要替娘和弟弟爭口氣,莫要教旁人看輕了你。”寧淑看看女兒,有點暗自擔心。
“娘放心吧,”阿俏有些無所謂,“再說了,我是阮家的女兒,省城那里……不也都是自家人的么?”
寧淑立時語塞:自家人?省城的“自家人”可不比潯鎮這等小地方的自家人。可這話她又沒法兒對女兒明說,只得轉移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