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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淵目光重新落回青年臉上。
這是一張極為出眾的容顏。長眉入鬢,膚發皆淺,本該有些清寒,可惜襯著一雙無神的眼,卻顯得索然無味。青年隱晦揣度的神色又露了痕跡,拉得一張高不可攀的面容庸俗些許,情態中少了幾分原汁原味的風采。
上古天地異變,世人皆知白禹歸來便功德成神,卻無人知曉他先前在另一處的經歷。
通常,這般驚世功績該是大書特書,添油加醋編寫一段段似真似假的傳奇供后人瞻仰評說。可史書偏偏記載寥寥,似諱莫如深。
觀獸神的記載,史說,獸神察覺龍神危機,便劃破虛空前去救援,耗得油盡燈枯,不幸隕落。
但兮淵卻從字里行間察覺到父子間似已決裂。自龍神歸來,便與獸神分居。當然,成神了想有自己的神邸并無不妥。但自兩人分居便少有會面,這個少有中龍神從未主動會面,還是獸神愛子心切,時常屈尊前往。
史載,獸神圓寂前日,正去了趟龍神居所,回去一宿便傳出噩耗,恰在此時,傀儡昔語誕世。兮淵曾猜測獸神興許是被龍神氣死的,因太匪夷所思,只一笑便沒再多思。
再見這副容顏,那種奇怪猜測又浮上心頭。兮淵隱約覺得,這對父子間確實隔著一個人,猶如天塹,深不可測,難以磨平。而這個人,便是讓史書諱莫如深的另一個處的某位。
眼前青年只是形似,便可稱舉世無雙,可以想來,本尊該是何等風華絕代。難怪能離間上古最傳奇的父子倆,更讓龍神念念不忘。不過兩處歸一,無一神魔留存,想必結局凄涼。
兮淵惋惜佳人隕落,但見眼前昔語,卻有些想嘆。
龍神雖是一個可憐傷心人,可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造一個替身全了心底那點說不出茍且齷齪心思,可于昔語何其無辜?于本尊又何其侮辱?
這世間又哪有人能配得上這張臉?
兮淵掩下嘆息,心中一突,倒也不是沒人,唇角劃開淡若微風的痕跡,兮淵滿目含春。
他家準徒弟遠勝其父,若兮霜長大能與這張臉有幾分相似,倒是極為恰當。
昔語正顯露不耐之際,兮淵收斂心思,終于出聲,“龍神下詔命兮淵駐守禁地,常年來兢兢業業不敢懈怠,然,禁地消失,有宵小作祟,過半物品遺失,其中龍神至寶兩生鏡恰于不久前尋回一面,特來向龍神請罪,物歸原主。”
昔語上下打量兮淵,態度輕慢。
“我知道了,把鏡子給我。”
兮淵面色朗朗,一派坦蕩,“自要親自奉還,才顯誠意?!?
昔語長眉如薄霧攏起,有些不悅,“龍神還未起身,我去通稟一聲,你在這等著?!?
說罷,甩袖離開。
兮淵不以為忤,取出古琴置于膝頭,隨性彈奏。曲聲悠悠,不一會兒腳下椅背肩頭便落滿聞聲趕來的飛鳥,啼叫匯入曲中同吟。
昔語歸來,望見這賞心悅目的一幕,心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劣。他一向不喜長得好的人,連攬鏡自照都十分厭惡,像兮淵這般長得好偏又風采出眾,一舉一動都魅惑人心的,最為討厭。
實在太像他想象中的那位。
昔語拾起一顆小石子砸向兮淵腳下,“砰!”石頭撞擊踏板,驚飛周圍鳥兒,刺耳聲打斷樂音。
“跟我走吧?!蔽粽Z轉身,留下一個單薄背影,過于瘦削顯出幾分病弱。
兮淵跟上,在扶手機關請按,身下輪椅變化成兩只腳踩踏樓梯。
微風擦臉。
兮淵挑開遮眼的發,不露聲色探查周圍。
被引向一處房間,門扉緊閉,昔語開了門,側身示意兮淵進去。
兮淵隱約瞧見室內立著一個修長高挑的身影,并非問今的體形,更像龍神背影。
往日與龍神相見都隔著簾子,能聽到低沉男聲,說著“嗯”“無”“我知”之類,極為簡潔少語,這次怎會親自相見?
兮淵心生奇怪,可惜龍隱地法術不可用,往日心存敬意并不會隨意用神識試探。他面無異色驅動輪椅,跨過門欄前猛然回頭,正撞見門側昔語表情微松,目光不經意滑過昔語腕部,輪椅停下,沒再踏前一步。
聲音含笑。
“昔語閣下這是何意?”
昔語怔愣一瞬,“你——”
兮淵緩緩舒展眉眼,面容越發溫煦疏朗,“昔語閣下雖不擅長做戲,但于術法一途倒是聰慧過人,屋內陣法十分精妙,短短時間能布置成這般模樣,十分令人贊賞?!?
昔語收起怔愣,“你直接說破,我便想饒你都饒不了?!?
“我倒也不想打草驚蛇。只是,瞧這屋內陣仗,閣下是打算讓我有去無回吧?”
兮淵支起頭,笑得樓外通靈性的嬌花都含羞帶怯合攏花瓣,又垂首思索,自說自話。
“若非親眼見識,實不敢想居然有人造傀儡冒充龍神,雖手藝不精,但習了龍神傀儡造人術的皮毛也是了得?!?
“造傀儡非是一朝一夕,不知是從何時開始使用?細細想來,先前數次拜見龍神都隔簾相望,除了聲音,龍神落影竟連動都不動,難不成從一開始面見的都是屋內這位?”
“可龍神怎會容你在他眼皮子底下這般作為?”
昔語顰眉,似惡心極了兮淵這般臨危不懼的風度。兮淵驅動輪椅,繞著昔語悠然繼續猜道:
“除非龍神無暇他顧,已命在旦夕?”
昔語臉色劇變,兮淵笑意更深,“這室內可是以龍血為媒,生祭生靈的續命陣法?”
道,“這樣,便能說通了。給龍神續命,非一般人能行,必是一脈相承的祭子,以龍血為媒,祭其生靈。這世間可行者,除了你與問今,便是我了。可先前不敢朝我下手,所以無心娶妻的你,卻愿與華峰女修生子,可這兒子跑了,前功盡棄?!?
兮淵彎眸,凝視昔語腕部,一片皮膚因長期涂抹某種藥膏而顏色稍深。
必是讓瀕死之人茍延殘喘,日日割腕放血,不斷涂藥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