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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想,”季元現故作神秘笑道,“這不那傻逼年齡不夠么。”
顧惜挑眉思索兩秒,恍然明白小司令在暗示什么。他壞笑幾聲,搖頭:“你讓他小心點。要想活得久,四個字,潔身自好。”
“我也勸啊,他想法多嘛,反正找干凈點的就行。”
季元現不在意,再過半小時,今夜菜肴逐道上桌。
顧惜還想同季元現說什么,戲臺上遽然敲鑼打鼓開了場,名角兒掀簾而出,嗓子一亮,句句都是彩頭。賓客掌聲雷動,叫起好來。這恍惚間,恰時光倒流。
流到百年前的戲園子里,爭紅斗艷的大角兒們各展身手,叱咤南北。臺上的燈亮著,夢幻的暖,色彩流動。而美人眼色,朦朧如煙。穿過那段極其輝煌的歲月,再隨著洪流,去戲曲盡頭窺探偉人灑下的吉光片羽。
顧惜緘默其口,在人聲喧囂中靜靜盯著季元現側顏。正紅漢服,金線交織,映得他星目剪水。時間仿佛變得很長,又很短。十年前在他身后偷吃桂花糕的元寶,與今天坐在他身邊的小司令不可同日而語。
他知道。
正因知道,才更惶惶不安。
顧惜曾如此形容季元現——這人血里帶風,是自由的,抓不住。濃烈時近在眼前,清冷時遠在天邊。
如果,如果可以把心事和盤托出,顧惜想,是不是能好受一些。充其量往后一別兩寬。情況若好點,萬一季元現接受呢。
“元寶……”
臺上剛唱完貴妃醉酒,楊玉環滿頭點翠珠花晃得顧惜思緒混亂。
今夜他有些壓不住,壓不住心底那股躁動。
“我……”
季元現轉頭,明亮的眼睛眨眨,形象全無。嘴角沾著醬汁兒,執筷姿勢因衣袖寬大而稍顯猥瑣。小司令囫圇吞下食物,差點噎成二五缺。
“咋、咋了,奶昔。是大閘蟹不好吃,還是醬豬蹄不合口啊?”
顧惜:“……”
有一瞬他無比懷疑自己到底喜歡他什么。
算了。顧惜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氣橫在胸口散去,還是不要問不要說不要讓愛跑出來。
執者失之。
當人想要成為歌者,便失去了歌。當人想要成為詩者,便造不出詩。
什么都不奢望時,一切都會如期而至。
戲臺上正唱《游園驚夢》,“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也唱“良辰美景奈何天”。
顧惜揉一把季元現的頭發,笑著換話題:“第二場聚會在哪集合。”
“哎,都是半大不小的爺們,你動不動揉我頭發很沒面子啊。”季元現抱怨,卻不是真計較。他將頭發扒拉順,繼續道,“1926唄,秦羽找他哥們兒開車來接我們。十一點,準時門口見。”
“開車?”顧惜遲疑兩秒,“成。”
家宴散席時,晚輩領了紅包便腳下抹油。溜的溜,跑的跑。長輩也不阻止,如今守歲觀念淡薄,除開老人,誰還愿在家呆著。
這點倒是與時俱進了。
秦羽的朋友叫林沈海,季元現覺著面熟。約莫是普通班的學生,看起來挺不老實。秦羽端坐副駕駛,跟他媽拉客的老鴇似的。
“現兒!惜哥!趕緊,上車。咱年輕人換個場子嗨皮去!”
“先說好啊,今晚不醉不歸,誰他媽先跑誰是豬。”
“司令,磨蹭什么吶!”
季元現硬著頭皮坐上去,伸手從后邊拍拍秦羽腦勺:“你他媽確定沒喝假酒,發什么瘋。”
顧惜接:“林沈海,好生開車。”
顧道長對他人向來惜字如金,冷不丁冒一句,小司令后知后覺不太對勁。他瞄一眼儀表盤,速度不算快。但這方向盤是不是控制得有點糟糕……
“哎,兄弟。”季元現叫住正在激情唱rap的林沈海,那丫特投入,滿嘴的江湖任我闖。
小司令提高音調:“我說兄弟。”
林沈海遽然轉頭:“啥事兒,季哥。”
“你是不是沒駕照。”
“啊……是。”
季元現額角一跳:“開車多久了?”
林沈海挺耿直,依然回著頭,就差拍胸脯:“長著呢!一周!”
“我操。”季元現將將罵出聲,抬眼直視前方,爆喝道,“你他媽看路!看路啊!我操!”
顧惜:……能不能現在跳車。
幾人有驚無險到達1926時,其他兄弟已齊聚。豪包內烏煙瘴氣,玩骰子吸水煙,你媽聚眾淫亂似的。女生沒幾個,漢子到不少,也不知能不能勻對稱了。
季元現領頭走進去,直直接受注目禮。穿漢服參加除夕聚會,十幾年來從未間斷。大家見怪不怪,女生嘰嘰喳喳要小司令介紹訂制店。季元現推了微信名片去,豪爽道:“報我名字就成。”
秦羽是個趴體王,剛落座已搶過話筒。他與人肩靠肩,荒腔走板卯足勁兒唱上了。顧惜亦有熟人,正在隔桌抽煙聊天。幾杯洋酒下肚,身體隨著音樂輕輕晃。
季元現不太喜歡熱鬧,喧囂過頭就是孤獨。但他從不拒絕與人打成一片,唱歌玩游戲,樣樣精通。小司令對所有人面面俱到,敬酒談天,很難看出他與誰關系不好。同理,除了秦羽顧惜,也看不出他與誰關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