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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虧好為人師算是人類的一種通病,沂王也不能免俗。加上想想自己心目中無所不能的貞兒,竟也有不懂的地方,要靠他來講解教授,這股學史的勁頭,竟是極大,每天給萬貞講課,也講得眉飛色舞。
一行人說說笑笑回到王府,萬貞先下車站住了,才轉身來扶沂王下車。
她照顧沂王已經養成了反射式的習慣,沂王平時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但今天不知道為什么,卻突然不愿意再被她牽著手帶來帶去了,擺了擺手,一撩袍擺就從上面跳了下來。
周貴妃帶著幼子見澤過來,見兒子從車上跳下來,嚇了一跳,連忙問:“濬兒,你沒事罷?”
沂王笑嘻嘻的說:“我沒事!母妃,劉先生說我們年歲已經張開,可以開始學御、射兩科了。我們班里好多同學家時沒有馬的,也沒處練習,這兩科我在班上一定可以奪魁!”
周貴妃又好笑又好氣,喝斥:“再怎么學御、射,你也不能這么跳來跳去的呀!你可是堂堂……王爺,怎能這么不莊重?”
周貴妃因為聽到了復儲的風聲,特別希望兒子能表現得端重沉穩,令文武百官崇敬,這段時間一有空就對著沂王念叨。
沂王隨著劉儼學史,心知復儲這種事,是群臣與景泰帝之間的角量。以他的年紀,根本插不到其中去,大家看重的是他的身份,只要性情不頑劣就可以了。認真說來,如果他這么小一點,就急著去群臣面前表露什么端重沉穩,圖謀儲位,那才叫人覺得心思不正。
因此周貴妃訓話,沂王心思卻早飛走了,看到弟弟在旁邊傻笑,便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見澤皇子現在還不到兩歲,剛剛學會走路不久,被哥哥沒輕沒重的一掐,頓時嚎啕大哭。
周貴妃又急又氣,一邊哄幼子一邊數落沂王:“你這孩子,無緣無故的逗你弟弟干什么?”
沂王連忙認錯:“母妃,我知道了!以后都不逗弟弟了,我這就到書房去罰抄字!貞兒,趕緊去侍候筆墨!”
周貴妃忙著哄小兒子,也顧不得再追究大兒子不莊重的舉動,由著他往書房走了。王府的書房裝飾簡樸,周貴妃不喜讀書,也不喜書房的環境,平時幾乎不來這里。
沂王進了書房,這才長長的吁了口氣,嘆道:“可算安靜了!四弟一哭就沒完沒了,母妃念起來也是沒完沒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窗底花間四月
周貴妃被太上皇送出南宮的本意,是緩解沂王的親思,免得他總冒險去南宮探望父母,讓東廠番子看到了出事。可周貴妃的性子急功近利,缺少長遠目光,做什么事都想馬上見到結果,與沂王實在是天性不合。母子倆不湊在一起,還能念對方的好,湊在一起,基本上就沒有好好說話的余地。
不過再愛念叨,再不想相處的母親,心理上存在,與完全沒有母親在身邊,都是不同的感受。
萬貞旁觀這母子倆斗法,心中好笑,又有些羨慕,耳聽沂王抱怨,不由一笑,道:“你剛剛和娘娘說要罰抄字的,還不趕緊寫?不然等一下娘娘過來檢查,發現沒抄,小心手掌!”
沂王吃著酥酪,滿不在乎的道:“那沒事,母妃就不愛看這些東西。她要來檢查,我拿昨天的字給她看,她也分不出來。”
萬貞無語,不過劉儼為人嚴厲,每天給沂王布置的課業已經很多了。沂王能每天乖乖地把課業完成,已經算是少見有的有毅力,懂自我克制的孩子。她也不舍得因為沂王一句搪塞之言,就要增加他的負擔,嗔怪拍了他一下就算了:“以后想逃跑,也想點好點理由,不要欺負弟弟!”
沂王無辜的眨眨烏溜溜的眼睛:“我沒有欺負他啊!我就是看他這么大了,還不會走,都要胖得變成球了,所以捏一把!”
萬貞想到見澤皇子的模樣,也忍不住有些想笑,又趕緊繃住了。周貴妃不知是不是因為重慶公主和沂王都被錢皇后養了的原因,得到幼子后特別偏愛。把個兒子養得珠圓玉潤,快兩歲了,還只能由人扶著在地上踱步,偶然絆一跤,由于身上肉太多,基本就只能烏龜似的四肢亂劃,爬不大動,當真是只要人推一下,就能滾著走。
因此沂王時不時就想捏弟弟一把,除了是看這個小肉球可愛,好拿來做借口外,還有一種微妙的小妒嫉。萬貞看在眼里,但見他行事很有分寸,就不刻意壓制,讓他自己調整。
沂王抵了下賴,果然心里又覺得過意不去了,吃完點心就喊收拾餐具的小秋:“去將舅爺送我的八泥人拿出來,送給四弟玩。”
萬貞微微一笑,看他凈手整衣后開始挽袖磨墨,便在暖壺里泡了茶,又將博山香爐里的灰掩了掩,聞著香味輕淡,正宜寫字看書。這才自己也找了本書,在書房另一端的軒窗前坐了看書。
正四月末,五月將來,天氣不冷不熱,晚霞余光不烈不暗,清風徐徐吹來,十分愜意。萬貞拿著本書,看了沒幾頁,便將竹椅下層的踏腳鉤了出來,半靠半躺的看,慢慢地睡著了。
沂王一篇策論抄完,就聽到萬貞那邊傳來一聲“啪”的輕響,循聲望去,卻是她手中的書落下來摔在地上。
沂王頓時樂了:“嘻,這也叫督促我做作業?”
他嘴里抱怨,手卻沖邊上的黃賜比了個噤聲的動作,讓人送了一領薄衾過來,親自拿了幫她蓋上。又伸手去取窗桿,將窗葉合上。
他的身量雖然比同齡人要高,但隔著竹椅關窗,臂展還是有些不夠,窗葉合上來的時候沒能及時抵住,發出了木頭相撞的脆響。
萬貞被響聲驚醒了一下,微微睜眼,看到是沂王,便喚了一聲:“濬兒?有事?”
沂王回答:“沒什么事,我就是過來關窗。”
萬貞打了個呵欠,含糊的道:“沒事我就再睡會兒,這幾天沒休息好,累得慌。”
沂王嗯了一聲,萬貞便側了個身,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睡著了。沂王放好窗桿,低頭看了看她睡著的側臉,忍不住一笑。
他和萬貞相依為命多年,彼此間的長相是什么樣子,那是再熟悉不過了。但此時霞光隱沒,天色微暝,燈光未亮,萬貞的臉被變幻的光影一遮,他突然覺得這樣看著有些陌生。不期然的想起石彪看她的目光,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難受就涌了上來。
除了難受,還有一種奇怪的焦灼和恐慌,讓他猛的知道了石彪那個目光的含義。那完全就是想將萬貞從他身邊帶走,但暫時又沒法達成目標而產生的覬覦。
他還不懂這種覬覦因何而發,但卻本能的知道,這是非常私密,非常難言,不能對別人說,更不能讓他的“貞兒”知道的事。
往常他做什么時候,都要萬貞陪著才有安全感,連睡覺也一定要萬貞在旁邊陪著才肯入睡。但這天晚上他洗澡時,萬貞拿衣服進浴室,他忽然整個身體都縮進了浴池里,只露出個小腦袋,沖她喊:“你……你……別過來啦!”
萬貞愕然:“怎么了?”
沂王的目光左轉轉,右轉轉,就是不敢往她那邊落,扭扭捏捏的說:“男女有別,以后這些貼身的事,讓梁伴伴和韋興他們做就可以了。”
原來這個她從小嬰兒看著長大的毛孩子,開始有性別意識了!萬貞恍然大悟,既欣慰,又有點好笑,撇嘴道:“你從小到大幾個澡不是我幫洗刷的?跟我說男女有別?瞎扯!”
沂王聽到她的嘀咕,又羞又窘,既想站起來沖她大嚷,又怕自己光屁股被她看見了,急得大叫:“那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都長大了,能跟以前一樣嗎?”
這小屁股蛋上毛都沒一根,也叫長大?萬貞很想取笑他一句,又強忍住了,笑著應道:“好了,我知道了!我們小殿下長大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后我都不近前,這些事交給梁伴伴他們做!”
沂王見她放好衣服離開了,才長長的松了口氣,旋即沖她的背影喊:“還有,把小秋和秀秀她們也調出去!”
“知道啦!”
萬貞忍俊不禁,不過說到底小朋友有了性別意識,那就真的快要長大了,做家長的也應該多注意。萬貞笑歸笑,但還是依著沂王的意思,把他身邊的侍從都調整了一番。
沂王對石彪十二分的不順眼,而回到武清侯府石彪,回想起自己被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無視的場面,更是氣憤難平。
他對京師的情況不熟悉,也懶得去問別人,直奔叔父石亨居住的白虎堂,問石亨:“叔父,京師保衛戰的中軍大帳里,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很高大的女人?”
石亨剛從大營里回來,聽到侄子沒頭沒腦的問題,莫名其妙:“京師保衛戰的中軍大營?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誰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