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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是宮中長大的女孩子,見慣了溫柔秀美,彬彬有禮的人。幾時見過石彪這么長相兇惡,神態殘暴的悍將?被他故意外放的殺氣一沖,嚇得驚聲尖叫,雙腿一軟,差點摔倒。
萬貞眼疾手快,連忙將秀秀抱住,皺眉對石彪道:“將軍,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你犯得著這么嚇唬她嗎?你要是不喜歡她倒茶,盡可以自便,何必如此?”
石彪在邊關橫行不法,無人能制;到了京師,雖然因為于謙他們不好惹,稍稍收斂了些,但本性難改,哪里將秀秀放在眼里。毫無誠意哼了一聲,道:“誰讓這丫頭倒個茶都心不甘情不愿的?行了,別哭了,算我唬著你了,給你顆金珠壓驚!”
萬貞不悅的道:“我帶的人,還少你一顆金珠?既然是她失了禮,這事就算了。”
秀秀連接被嚇了兩回,這時候也不敢跟他頂嘴,只是撲在萬貞懷里發抖。
萬貞無奈,伸手解下香囊哄她:“好了,不要哭了。來,你不是一直想哄著姑姑把沉水香給你調香用嗎?香囊送你了,拿去玩罷!”
秀秀自己分的沉水香拿去調香用沒了,便總想著哄萬貞多給她一塊用,沒想到被石彪嚇了一跳,竟有機會如愿以償,頓時破涕為笑:“謝姑姑賞!”
萬貞嘆氣:“這次就不罰你了,以后不許對客人無禮!”
竹亭稍稍安靜,學館里放學的鐘聲便響了起來,下學的學生三三兩兩的走出教室。蒙童班年齡最小,年長些的童子班便很自然的站在一邊,讓他們先出來。雖然整個學館總共也只有四個班,最大的一批也才十來歲,但秩序井然,很能見著些恭謙禮讓的品格。
石彪坐在亭子里看著學生離開,忽然罵了聲娘:“他媽的,難怪劉儼這老頭兒不肯收,這里面的學生比我們家那些魔王,可乖巧多了?!?
萬貞聽到他形容自家族里的蒙童為魔王,也不由好笑。石彪不講禮數,她來蒙館卻一向禮數周全。見館中的老師出來,她便起身下階,站在道旁斂衽肅立為禮。
館中的授課老師連上劉儼一共八人,與她打了幾年交道,互相熟悉,雖然沒有深入來往,但也對她點頭回禮。
沂王像往常一樣,直到同學們都先走了,才跟在劉儼身邊出來。
十來歲的少年,已經快到萬貞的肩膀高了。雖然仍舊有些單薄文弱,但面如冠玉,鬢如鴉羽,眉彎目明,脂鼻丹唇。他肩正腰直的站在修竹掩映的廊蕪前,仿佛春天里初初探出頭來的一枝新芽,活泛泛的,嫩生生的,充滿了讓人驚喜的鮮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少年意氣忽生
萬貞看到沂王,目光便不由自主的柔和了下來,長眉舒緩,明眸溫柔,唇角漾開的笑容滿是寵溺縱容。就好像她眼中看到的人,是世間絕無僅有的瑰寶,她珍而重之,有了這一件,整個世界便再不容其它。
石彪看到階前行禮辭別先生的沂王,正想問萬貞一聲那究竟是誰,但一眼看到萬貞此時的笑容神態,到了嘴邊的話竟然問不出來,只是愣愣的看著她。
沂王隨劉儼讀了四年書,雖說因為身份問題沒有參加童子試,但那股讀書養氣出來穩重感,已經開始有了些形跡。看到萬貞等在路邊,他也笑得眉目生春,只是腳下的步伐卻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連蹦帶跳,而是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來很久了嗎?”
萬貞伸手替他捻開頭發上剛落的一片竹葉,笑答:“不久,我在亭子里喝茶看書呢!”
沂王忍俊不禁:“哎,你以后別在學館里看話本了。門房上的人看到了,剛才跟劉先生告狀呢!劉先生讓我告訴你,以后要帶書入學館,最多只能帶詩詞集?!?
萬貞懵了一臉,道:“我看的話本,又不是什么……違禁本,這也不行?”
沂王無奈地攤了下手,道:“先生說不行,有什么辦法?”
他們說到了話本,注意力轉回竹亭上,才意識到石彪沒走。
萬貞剛才與石彪說過話,將他視做平常。沂王卻是頭一次見到石彪,他還沒有完全懂石彪望著萬貞時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但卻本能的感覺受到了侵犯,下意識的攔到萬貞面前,微笑著問她:“這一位,是哪家子弟?”
萬貞笑道:“是武清侯的侄子,大同右參將石彪。”
沂王平日溫和待人,在學館中與同學來往,也沒有絲毫架子,就把自己當成普通富戶之子。但此時他不喜石彪打量萬貞的目光,親王的架子便自然端了起來,微微點頭,漫然道:“原來是他?!?
明明石彪就在他面前,但他卻不直接問話,而是問萬貞:“他來學館干什么?”
萬貞回答:“石將軍想為他家的族學,請劉先生過府任教?!?
沂王微微皺眉,淡淡地道:“軍旅世胄,武勛之家,好生習武,勤練弓馬才是正經,讀什么書?”
萬貞雖然不贊同這話,但也知道文武分立,是明朝政治制度的根本。沂王的話,代表的是整個統治階層的共識,也只微微一笑。示意侍衛幫她收好話本,對石彪點頭致意,伴著沂王一起離開。
以沂王的身份,確實不用將一個右參將放在眼里,不樂意搭理就可以直接走人。但石彪軍功傲人,叔父又是當朝武官中第一人,近年來人們畏懼、厭惡、諂媚、籠絡統統有過,只有這種明明雙方照面,對方問了身份,卻不放在眼中的無視,當真是多少年都未受過。
他本就不是什么能隱忍的人,雖然因為萬貞和沂王言談舉止中流露出來的神態,知道沂王的身份肯定要高過他許多,沒有當場發作。但等沂王和萬貞一走遠了,卻是一拳錘在了竹亭的石幾上,低聲怒吼:“黃口小兒!欺人太甚!”
劉儼從看門的老仆那里知道石彪的身份和來意,等沂王走后,又特意思索了一番對策,正準備出來與他搭話,石彪已經暴怒起身,旋風似的從他身邊刮過,沖門外候著的伴當暴吼:“走!回府!”
劉儼不知道石彪的怒氣是沖誰發的,但見他捶桌走后,竹亭里的石桌咔嚓幾聲脆響,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卻嚇出了一身冷汗。剛才明明心中有了計較,這時候竟提不起勇氣叫住石彪。
他怔在院子里好一會兒,忽然聽到學館外一陣異常的喧嘩,緊跟著便是一陣驚恐的哭罵叫嚷。這是出大事了??!劉儼再一想石彪剛才率眾縱馬而去的神態,大驚失色,連忙叫道:“快,來人,出去幫忙!”
學館里還有會昌侯從世仆家中選出來的兩個雜役隨身聽劉儼的命令,趕緊遵命而行。可學館的位置選得僻靜深幽,離大街差不多半里地,等劉儼趕到,石彪一行三騎已經去得遠了。大街上只留下一個被馬撞斷了腿和幾個被打得頭臉皮開肉綻行人正在呻吟哭泣,圍觀的百姓雖然同情叫嚷,但卻無可奈何。
劉儼趕緊讓人幫忙扶助傷者,憤然道:“這哪像個人!分明是個殺神啊!”
石彪這邊惹事時,萬貞和沂王已經從另一邊走得遠了。她伴著沂王長大,雖說近年因為就學的原因,不如從前總在一起那樣對他的心思了如指掌,但也能看出他對石彪充滿了厭惡,有些奇怪:“你還是第一次見石彪呢,怎么這么討厭他?”
沂王也說不出來自己為什么討厭石彪,只是一想到他盯著萬貞看的目光,就心里不舒服,哼道:“這人長得太丑了!看著就討厭!”
這理由太強大了,萬貞愣了一下,笑了起來,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呀,這書讀得……”
沂王也知道這話不對,但他就是討厭石彪,被萬貞彈了額頭也不肯改,反而耍賴抓住萬貞的手指,嘟嘴道:“反正我就是討厭他!貞兒,憑他是誰,你也不許逼著我,一定要讓我喜歡!”
這孩子平時待人極好,在劉儼的學館這么多年,偶爾與同學有些糾紛,也以他退讓居多。萬貞其實有些擔心他會因為這樣,而失去男孩子應有的爭勝好強,開拓進取之心,今天他不喜歡石彪,反而讓她放了些心,笑道:“不喜歡就不喜歡吧!人這一生,誰還沒有幾個一見就討厭的人呢?我怎么會強要你喜歡討厭的人?”
“那你還嫌我以貌取人?”
“那是因為我害怕你會養成這樣的偏見??!”
石彪雖是實權將領,又是軍中第一名將石亨的侄子,但對于他們來說畢竟是外人,談論了兩句就拋開了,話題又轉到了學業上面。
與沂王同班的那些學生,大多過了童子試,正式成為科考預備役的一員。以后的學習自然便要有所偏重,從一開始的熟讀經典,到了現在開始正式解經,接觸八股。但沂王的身份不必從科舉上博前程,如今便每天上午和同學一起聽老師解經,下午同學們學八股時則由劉儼帶在身邊講史。
萬貞對史學研究有限,只能每天讓沂王對她復述劉儼講了什么東西,從中詢問她不懂的地方,以此來激勵沂王深入學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