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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伯夫人與孫太后淵源極深,當年還是少女的孫太后,正是由彭城伯夫人舉薦,才得以入選進宮,成為宣廟貴妃,進而生子為后,累有今天的地位的。難得的是這位夫人聰明睿智,從來不在人前顯擺這點功勞,侍奉孫太后很是殷勤。
這么謹慎的人,既然送了鸚哥進來,這鸚哥八成是已經馴化好的。萬貞想了想,溫聲道:“小殿下,別人給鳥剪舌頭,是為了教鳥說話。要不咱們逗逗個鳥兒,要是它會說話,那咱們就不用擔心它會被人剪,就還給公主好不好?”
小皇子從花園子那邊一直跑到這邊,再大的勁頭也消了,萬貞一哄,他便放下了籠子,來逗兩只鸚哥。
但此時鸚哥受驚,幾乎擠在一塊發抖,哪能說話?小皇子逗了半天,鸚哥只是吖吖亂叫。萬貞見不是事,又勸道:“小殿下,鳥兒受驚了,這時候不肯說話呢!來,咱們把籠子交給黃賜拎著,等鳥兒不怕了再逗啊。”
小皇子的注意力被轉移到了逗鳥說話上面,也不想著放飛了,果然松開手將鳥籠遞給黃賜,又拉著萬貞往仁壽宮花園跑:“貞兒,彭城伯夫人給我送了輛小羊車,好玩得很,我們去玩吧!”
小孩子玩的羊車,以萬貞的個子還能怎么玩?萬貞忍俊不禁,但小皇子小小年紀,卻在她危急的時候竭盡所能來幫她,這份心意讓人不能不為之動容。若說以前她對小皇子的喜歡,還有些浮淺,遇到危難就會放棄以圖自保;那她現在對小皇子的喜歡,可就多了一種更深層次的親近,寧愿自己受些傷害,也要先保護他了。
莫說只是陪他玩什么小羊車,只要規則范圍內允許,不是壞事,讓她陪著再胡鬧些也無所謂。
彭城伯夫人進宮拜見孫太后,順帶給皇長子和重慶公主送玩物。孫太后并沒有在大殿里以君臣禮等著老人家應對,而是就在仁壽宮的花園里和伯夫人廝見,執晚輩禮請彭城伯夫人在客位坐著說話。
彭城伯夫人與孫太后相交三十幾年,靠的是有分寸,知進退,孫太后的禮讓她受了,但言談舉止卻仍然恭謹守禮,不敢輕狂。
萬貞帶著小皇子回來,遠遠地就先行禮給孫太后謝恩。至于重慶公主,見到自己的鸚哥回來了,連忙示意侍從將鳥籠子拿回來,趁著小皇子竄上去跟太后起膩的間隙一溜煙的走了。
孫太后對她本來就青眼有加,此時見她氣色恢復了正常,便笑罵:“起來罷!真是傻人有傻福,宮中的女子也只有你這缺了心眼的,才能養出這牛犢子似的體格來!”
萬貞真心實意的道:“都是賴娘娘鴻福庇佑,御醫技藝高超,奴才能化險為夷。”
孫太后笑道:“哀家本不知你生病,卻是濬兒湊巧闖進去救了你。哀家聽人說,你這是被氣暈了,所以打擺子?”
無論是被氣暈了,還是打擺子,都不是好聽的名聲。萬貞尷尬不已,連忙道:“娘娘誤會了,姐妹們是拿奴耍笑呢!奴就是前段時間忙了點兒,加上天氣太熱,有點中暑。”
她知道孫太后不是能輕易糊弄的人,但又不能直說自己和杜箴言的事,頓了頓,道:“奴原來隨姑姑教養時,一起長大的有個御膳房當差的哥哥,這段時間我們起了點爭執。姐妹們可能就是因為這事,所以才誤會了。”
宮女宦官既然被允許結菜戶親,有些情海風波的事也正常。孫太后被引歪了思路,對此不以為然,一笑置之。小皇子卻惦記著玩,一迭聲的叫道:“貞兒,快幫我趕小羊!”
萬貞不敢自作主張,垂手等著孫太后吩咐。孫太后見她這邊站得條直,目光卻直往小皇子那邊跑,心有所感,揮手示意她去陪小皇子。
彭城伯夫人在旁邊瞧著熱鬧,試探著笑問:“這姑娘是誰?小爺很是信賴親近啊。”
孫太后輕嘆道:“這也是個人的緣法,當初貴妃來哀家這邊意外摔倒,是這丫頭救助及時才沒有釀成大禍。坐月子的時候濬兒和貴妃都對她特別信任,雙方又能長久相處,自然信賴親近。”
她看到萬貞輕輕松松地替小皇子把羊車套上,趕著小羊滿園趕鳥,又有些好笑,道:“而且這丫頭長得英氣,性情也類男兒,只要得了允許,捉蟲打蛇逮蟈蟈,架馬打仗掏鳥窩,一般女孩子不敢玩的事她倒是玩得手熟,恐怕一般小宦官都沒她膽子大。”
雖說宮里到處鋪了金磚石板,樹木很少,但到底是沒有經過現代工業開發的古代,花園里總免不了有些蛇蟲鼠蟻。小宮女們見了少有不怕的,也只有萬貞這種農村出身淘氣大的女孩子才不當回事,陪著小皇子滿花園亂竄,盡情笑鬧。
照看孩子本就辛苦,照看能夠滿地亂跑、精力過盛,還不能打罵,只能哄著男孩子那就更辛苦了。有小皇子一天到晚拖著她,她簡直連吃中飯都要打仗似的跟梁芳輪換,直到黃昏錢皇后派吉尚宮把小皇子接回坤寧宮,她才算松了口氣。
她本來還想謝恩后出宮把與杜箴言有關的人和事都交待一遍,但這一天下來累得人都散了架。要不是小秋送了飯過來,她連去灶下吃飯都不想動,哪里還顧得去想宮外的事?
陪孩子玩鬧身體會很累,但精神卻是完全放松愉悅的。萬貞身體累到極點,精神卻又完全放松,一覺睡過去連夢都沒做一個,次日絕早醒來,還在盤算著出宮呢,屋外小皇子的叫嚷聲就又響起來了:“貞兒,母后說欽安殿左側的老樹上的松鼠下崽兒了!可她今天有事,不能陪我去看,你快點起來,陪我去抓松鼠崽兒!”
萬貞無奈何地先把小皇子接著,問跟著的梁芳和乳母:“怎的今天小殿下也能這么早就來仁壽宮?皇后娘娘很忙么?”
梁芳他們大清早就被小皇子溜得一腦門油汗,聞言直擺手:“小爺如今長大了,盡愛玩些活物,坤寧宮那邊的貓被他揪毛抓尾掏窩的,都坐了仇啦!每天一早貓滿宮亂跑亂叫,吵得要翻天,皇娘是沒辦法,才許小爺來仁壽宮這邊玩園子里的鳥來著。”
小皇子這么早出晚歸的到過了七夕節,錢皇后帶孩子的時間多了才又回到坤寧宮。
萬貞再次在護城河橋頭見到杜箴言,并沒有避走,但也沒有停留,就讓他跟在自己車后,許久才示意小福停下車,等杜箴言過來。
兩人隔著車窗,好一會兒幾乎同時張口:“我……”然后又同時閉上嘴巴,杜箴言示意萬貞先說,萬貞遲疑片刻,嘆了口氣,道:“箴言,你回去吧!以后我們不要再見面了,若是關于回鄉的事有什么進展,可以通過清風觀寄信。”
杜箴言大急,道:“貞兒,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萬貞慢慢地說:“不要說這么孩子氣的話!箴言,其實你兩個月不敢給我寄信,最后卻親自來見我,就是心里知道,你哪邊都割舍不得。然而世間好女萬千,自身的骨血卻只此一人!哪怕世界不同,為人父母想要給予兒女最好的一切的本性不變。你會選擇孩子,最終便也會接受他的母親。”
第六十七章 一剎九州風雷
自此之后,萬貞再沒有去過小院,不再打理杜箴言交過來的商鋪堂號,更不去打聽有關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時候離開。
她的注意力,包括整個大明朝野的注意力,都被一個很突然的消息吸引了。瓦剌不服國朝謝絕朝貢,敬順王也先于七月中旬率二萬騎兵,分為四路,從遼東、甘肅、宣府、大同四個方向寇邊。
自太祖立國,成祖遷都北平,蒙古殘部經過大明帝國精銳幾次逐擊,衰敗得分裂為韃靼和瓦刺兩大部,小部無數。雖然邊疆時不時便有小股游騎搶掠,但這種邊疆互有來往的小摩擦,放在雙方眼里都與“戰爭”兩字差得十萬八千里。
承平日久,猛然聽到也先率兩萬騎兵分四路侵襲邊境四鎮,不獨京城的老百姓不敢相信,連朝臣也都懵了。蒙古被太祖、成祖打殘打怕幾十年,滿朝野誰也沒想到他們現在居然又能聚起上萬的兵馬,四面入侵。
要知道,大明雖然在國力上死死的壓制住了蒙古,但論到單兵作戰的能力,即使是殘部,當年蒙古鐵騎的威風誰能輕易忘記?而騎兵一旦形成這樣大的規模,在外面野戰,以帝國目前已經開始朽壞的兵制,恐怕勝負還在兩可之間。
因此京都的氣氛除了一開始錯愕好笑外,很快變成了緊張不安。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邊境傳來的消息也越來越壞。邊境四鎮雖然暫時沒有破防,但戰場上連連失利,四鎮輔翼相繼失守。最重要的是大同右參將吳浩率兵力戰,不敵,于貓兒莊兵敗殉國。
此時長城尚未完成,大同若破,則中原腹地門戶洞開,蒙古鐵騎可以長驅直入,威脅京都。眾臣在朝議上商定,以附馬井源為將,率兵出征。
井源因戰功顯赫而得以尚娶嘉興大長公主的,文武雙全,驍勇善戰,善于出奇制勝,又是皇室自家人,深得宗室信賴。眾臣選定井源為將,上下都以為妥當,唯有一個人不滿——大太監王振!
就像吳掃金說的那樣,這位大太監被正統皇帝尊稱先生,權勢、財富都已經到了頂峰,唯有一樣他還沒有得到,那就是記之于史的名聲。勛貴眾臣平時雖然攀附,甚至到了以“翁父”稱呼他的地步,但認真來說,誰也沒有認為他真有什么治世平天下之能。
為了撈名聲,他很早就起了北征的念頭,甚至在駁了也先的朝貢之請后,就在三營加恩賞錢,為的就是能統兵。但到了危急關頭,不管文臣武將,沒有一個重視王振的意見的,全都認為北征統帥要不就是附馬都尉井源,要不就是英國公張輔、恭順侯吳克忠兄弟等名將。
總之大家嘴上雖然沒有明說,但心里的想法基本一致,誰也沒有認為王振有能耐領兵。
王振沒有威望統兵,也無法獲得滿朝文武的認可,很快想出了一個即使不能當名義上的統率,但仍然可以執掌北征軍政大權的辦法。他以太祖立國以來,御駕親征,抵御外敵,看守國門,乃國朝慣例之名勸說正統皇帝。
正統皇帝雖然登基了十四年,但到現在也不過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對他來說,先祖在帝位上能干的事,他基本都干過了,唯有御駕親征這件,他還沒有體驗過。王振的勸說正撓到了這位少年天子的癢處,讓他幾乎都沒有怎么考慮,就答應了。
于是,井源出征的第二天,正統皇帝要御駕親征的旨意就跟著出來了。
按說御駕親征必然要做萬全準備,從糧草、兵甲、從員等等方面都定出規矩來,才好出行。但由于文武百官紛紛反對,王振怕夜長夢多,把以吏部尚書王直、兵部尚書鄺埜等人上的折子全部留中,連大朝會都不開,直接就派人點兵選將,鼓勵正統皇帝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