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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別三日,尚要刮目相看,何況半年不見?
眼前這少年眉目依然是舊友模樣,神態(tài)卻已經(jīng)完全不同往昔了。
可能在別人看來,少年是成長了,有了當(dāng)家人的氣魄風(fēng)度,但在萬貞看來,卻深深地感覺到了歲月催人的殘酷。
所有擁有童心的人,都會深藏著抗拒長大的天真,然而有多少人,可以歷盡世間風(fēng)雪,閱遍紅塵繁華,歸來仍如少年?
她怔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沒忍住,脫口問道:“你這半年,可是遇到什么難事了?”
少年一怔,凝神看著她,好一會兒突然笑了:“怎么,你想幫我?”
萬貞道:“當(dāng)然。”
一句話說完,她又補充道:“莫超出我的能力啊!還有我修道求仙,要求問心無愧,惜命得很,送死的事也是不干的!”
少年目瞪口呆,愣了會兒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指著她道:“你也夠行了!別人說是為朋友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哪有你這樣答應(yīng)幫忙,還先設(shè)條件的?”
他這一笑,往日的神態(tài)又回來了幾分,萬貞暗暗松了口氣,撇嘴道:“那問都不問是什么事,就許諾要為朋友兩肋插刀,赴湯蹈火的人,十之八九會反過來插朋友兩刀,剩下那一個不是癡就是傻。”
少年又是一陣大笑。其實這話再新鮮,也未必就真有那么好笑,這少年多半是借這由頭發(fā)泄一下心中的情緒而已。萬貞遲疑了一下走到他身前坐下,等他笑過了才問:“說說看,你遇到了什么事?”
少年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長長的嘆了口氣,道:“這是件虧心事……”
萬貞一怔,少年低頭把玩著手里的茶杯,沉默許久才輕聲道:“我以前跟你說過,我在家里的處境很……我也說不清好還是不好,總之很尷尬。偏偏前段時間內(nèi)人又再一次小產(chǎn),這下我的地位更尷尬了……我思量許久,忍不住放手一搏,想了斷這份尷尬……”
萬貞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后悔自己多事。但少年的話都說到這里了,她再打斷,結(jié)的仇比起知道秘密更大。
她坐立難安,少年卻已經(jīng)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里,苦笑道:“我這輩子總想做個光明磊落的人,沒想到現(xiàn)在卻做出了……這樣的虧心事。偏偏虧心事做了,還沒得遂所愿!嘿……我以前修善,不曾得善果;如今作惡,卻也不能遂惡愿……天命之戲人,果真無常啊!”
萬貞一時真不知道應(yīng)該用什么表情好,好一會兒才道:“這世間大多數(shù)人,一生既在行善,亦在作惡。再善良的人,貪欲熾時,都不免惡意上心;再作惡的人,善心發(fā)時,都會有舍己為人的時刻;不到蓋棺定論,如何能評定一個人的一生善惡呢?你以一時心念,來定自己一生的天命,未免太早了。”
少年有些興味索然的道:“你不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出生的孩子,一生能選擇的機會很少,天命其實早已注定,只不過我不曾認命而已……而現(xiàn)在,這命我不認,也得認了!”
萬貞默然,見他將茶杯放回桌上,便執(zhí)壺替他斟滿茶水。
守靜老道窮困慣了,茶葉都靠自制,比不得外面的名茶,苦味甚重。少年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道:“不說我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原來打水井,是為了幫懷孕的妻子積福,可現(xiàn)在他妻子都小產(chǎn)了,這話題談起來徒惹傷心。萬貞遲疑了一下,略了首尾,道:“你原來打的水井都完工了,我本來是想請你起名的。”
少年怔了怔,悵然道:“名字起得再好,有什么用?隨鄉(xiāng)民稱呼去吧!”
萬貞輕聲道:“我聽醫(yī)生說,女子二十歲之前,自身都尚未完全長足,真正適合生育的年齡,是在二十歲以后,三十五歲之前。你今年也才二十出頭,與尊夫人都年輕得很,將來的日子長著呢!”
少年搖了搖頭,不理這個話題,只是茫然地望著窗外被大雪壓彎的樹枝,半晌,道:“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后,我就要離開京都了。”
萬貞意外的驚啊一聲:“怎么?”
少年道:“民間不是有話說,人大分戶,樹大分枝么?我已經(jīng)及冠了,本來早就該分家離京的,只不過……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離京而已。現(xiàn)在么……我不走,別人也要催我走。”
萬貞沉默片刻,伸手將懷里剛剛存好的一疊票號拿了出來,放到桌上,道:“我身份不便,你出京的時候也不知道有沒有空出來,恐怕不能親自相送。這里有一萬兩晉商出的銀票,支取的印鑒和身符都在,權(quán)當(dāng)我提前送的一份程儀。”
第五十六章 一生順?biāo)祀y求
萬貞自與這少年相識,就刻意不與對方通報姓名身份,只當(dāng)是上天賜給一段萍水之緣,能夠相遇固然好,但分別卻也不至于太難過。
少年一開始曾經(jīng)惱過她這種心態(tài),后來卻覺得這樣交個朋友,比彼此清楚身份來歷別有一種沒有拘束,可以無憂無慮,盡情傾吐心事的自在感,便也遵從了萬貞的意愿。
因此他只當(dāng)萬貞是個玩伴,平時雖然嘴巴毒,卻只想過幫助萬貞,沒想過要從她手上得到什么。猛然聽到她這程儀一送就是萬兩白銀,饒是他家境再富足,也大吃一驚,看看桌上的小荷包,再看看萬貞:“你……你……你……哪來這么多錢?”
萬貞笑了笑,道:“放心吧!我沒偷沒搶,雖說有些仗了身份的便利,但都是正兒八經(jīng)做生意賺的。只不過我不像別人要置業(yè)養(yǎng)家,所以錢能存住而已。”
少年再不理俗務(wù),也知道上萬兩白銀肯定不像她說的那樣輕描淡寫,心中既感動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你積蓄這么些錢不易,怎么就拿出來了?”
萬貞道:“我孑然一身,錢財這玩意再多沒有使用的地方,也是廢物。倒是你,都說窮家富路,你離開京都,一路風(fēng)雨,誰知道會遇到什么事,什么人?多備些錢財,總是好的。”
這個時代的人遠行,親朋好友有送程儀壯行的習(xí)俗。雖然數(shù)量大了些,但既然是程儀,少年倒不憚收她的銀子,只不過時代不同,思維方式也不同,他的心思一轉(zhuǎn),道:“我本來想明年射柳前后幫你定一門好親事,但現(xiàn)在情況有變,說不定射柳大會之前我就會離京。真正的高門大戶,沒有我后面撐腰,只怕你要嫁進去做正妻有點難。”
萬貞啞然失笑,擺手道:“我的親事,真不用你操心。我若要嫁人,選的一定是我喜歡的人,而不是對方的門第。”
少年不滿的道:“未必你喜歡的人就不能是高門子弟?反正杜箴言那狂生,離經(jīng)叛道,就不是良配。”
萬貞嘆氣:“你說杜箴言離經(jīng)叛道,那我呢?”
少年頓時啞然,好一會兒才道:“那是不同的……”
其實沒什么不同,一樣離經(jīng)叛道的人,只不過一個被他看在了眼中,另一個被他討厭了而已。少年也知道這話說起來強詞奪理,不過他現(xiàn)在的臉皮可比以前厚多了,很快就轉(zhuǎn)開了話題:“既然你也不準(zhǔn)備在京中選夫婿,不如隨我一起出京吧!”
萬貞被少年異想天開的話嚇了一跳,吃驚的看著他。
少年卻是越想越覺得這提議合理,一拍桌子,笑道:“不錯,你隨我一起離京最好!到了我的地頭,我就是當(dāng)家人,誰也大不過我!到時候你在我那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想嫁人就嫁人,想招婿就招婿,自己當(dāng)家作主……要是還不滿意,就是養(yǎng)十個八個小白臉,我也護得住……”
萬貞臉都黑的,道:“還十個八個……你能盼我點好嗎?我哪都不去,就在京都!我這輩子不求富貴,不奢榮華,就只求個心意相通,生死與共的愛人!別的再好,不是我所求,我就不要!”
少年怒道:“你是死腦筋嗎?”
兩人爭執(zhí)半晌,萬貞想到這少年春后離京,以后未必能再見,便緩了口氣,擺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再爭了,我們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應(yīng)該好好說話,何必為了這些縹緲之事爭執(zhí)?”
少年愣了一下,心中的怒氣瞬間煙消云散,剩下一股難言的傷感,苦笑道:“不錯,我離開京都,未必能再回來……”
他發(fā)了會兒呆,忽然解下腰間的玉佩,遞到萬貞面前,頹然道:“我如今也不敢說什么大話啦!這玉佩留給你,姑且算個印信,若哪天你有什么難辦的事,就派人拿來清風(fēng)觀找守靜老道傳信,能辦的我都替你辦了。”
萬貞默然收下玉佩,見他滿目陰郁,心中也覺得悲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