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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林勒沉重的身軀砸在數步之外的泥濘中。他身后的虎賁郎們瞬間反應過來,“唰”地一聲,長戟齊出,將他護在中央,戟尖直指王女青。
對面,武關守軍弓弩齊舉,殺氣驟緊。
王女青立于原地,目不斜視,盯著掙扎起身的丘林勒道:“沒有人,敢對我如此放肆。”
丘林勒在虎賁郎的攙扶下站起身,步履蹣跚上前,“大將軍令:若大都督同意我等接掌防務,則說明武關確然兵力吃緊。那么,飛騎不日將至。”
“若大都督不同意,則說明武關兵精糧足,無需增援。那么,此地伏波軍即刻分調半數,北上馳援衛臨將軍,以全大都督對衛氏一門忠義之心!”
第25章 所謂內直
崇玄觀。
卯時未至,天光晦暗。
細密的春雨灑落在崇玄觀的青石庭院中,浸潤著殿宇的飛檐與階前的苔痕。
蕭道陵獨自站在庭院里。
他每日上朝前都會在凌晨過來片刻,卻從不踏入大殿。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任憑雨絲沾濕他的玄色道袍。
殿內,道教至真的巨大神像在昏暗中俯瞰虛空,神情悲憫疏遠。神像是用秦嶺深處尋來的巨木雕成,體量宏偉,從庭院的角度無法窺其全貌,即便在殿內也需仰頭瞻視,顯示凡人的渺小與天意的難測。
蕭道陵寬肩窄腰,身形挺拔,周身雖收斂了殺伐之氣,其威勢卻不減。他長久佇立,凝視著殿內幽深,目光如初春的河水,帶著悲傷。
道童早起灑掃庭除,上前詢問大將軍為何不入內。他回答說,里面悶。又說,春雨下得舒適,滋潤萬物,春風吹得和煦,檐鈴悅耳。
他也不去找玄明真人。
道童說,真人其實每天都在等他,備好了新茶。
但他一次也未曾踏入真人的靜室。
這天,玄明真人實在忍不住了。眼看天色將明,蕭道陵轉身準備離開,他從殿后的廊下走出,喚道:“大將軍留步!”
蕭道陵沒有回頭,在細雨中停下腳步負手而立,望向高處的綠意。
“大將軍,你做的許多事,老道我都極其生氣。”玄明真人道,“但我對觀中弟子一向一視同仁。你這個樣子,我還是得過問一句。你心中憂煩,究竟是為了北境戰勢,為了秦嶺司馬氏,還是三輔的身體?”
蕭道陵背對著他,目光投向更遠處的蒼翠,“真人有心了。但我來這里,只想求一方清凈,與天道交談,與至真交談,并不想與您交談。”
玄明真人怒氣上涌,但仍忍住道:“有些時日了,大將軍還沒談出個名堂?”
蕭道陵沉默片刻,只應了一個字:“嗯。”
玄明真人心口發堵,“大將軍嫌棄也罷,老道還是關心你的。你是觀里最出色的弟子,也是陛下期許最多的孩子。你擔子重,務必保重身體,不要被壓垮了。”
聽到“陛下”二字,蕭道陵終于有了反應。他緩緩轉過身,雨水打濕了他的睫毛,“敢問真人,陛下何以對我期許最多?”
玄明真人被問得一愣,腦子里涌出亂七八糟一堆事。他斟酌著回答道:“軍中論功,唯才是舉。你今日所得,都是你自己用性命換來。這也是當初,老道思慮再三將虎符轉交于你的原因。左將軍便是不服,老道也問心無愧。”
“既如此,真人方才為何又說,我做的事讓您極其生氣?”
玄明真人怒道:“大將軍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蕭道陵思索后道:“三輔病得越來越重了。我理應多照顧她,但我太忙了。”
玄明真人重重哼了一聲:“多照顧她?你便是如此待她,她才會病重!”
蕭道陵眉頭皺起:“真人這是何意?我雖有求于三輔,確是強人所難,十分對她不起,但我已盡力補償,她也大略理解,這并不至于令她病重。”
他沉思片刻,“三輔的心結并不在我。她父親的為人,您再清楚不過。即便我不留她,她父親也會把她送到我府上,她豈不更難過?她父親還想讓她弟弟蹭軍功,我沒有同意,只把他留在永都,也方便他時常探望姐姐。我還為她把府里的樹砍了。甚至,我公務如此繁忙,還夜夜相陪,照顧她的起居。”
“夜夜相陪?”玄明真人忍著聽到最后,“蕭道陵,你是個什么東西!”
這番訓斥,引發了長久的靜默。
雨聲淅瀝,打在庭院的青石上,也打在蕭道陵的肩頭。玄明真人的怒斥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他輕微搖頭,連為自己辯解的力氣都已耗盡。
“您說得對。我無話可說。”他緩緩道。
“無話可說?你也知道混賬?你不顧人倫,做了多少壞事!”
“人倫,”蕭道陵再度望向殿內陰影中的神像,“我問天道何謂人倫,天道不答。我問至真何謂人倫,至真不答,只說愛我。她說,她為神明所愛,便是我也為神明所愛。她說,我不需要來處,我背著她,往前走就好。”
“什么瘋瘋癲癲的鬼話,”玄明真人訓道,“不得對至真無禮。還有,你怎會沒有來處?這些年為師待你一如……”
蕭道陵打斷他,聲音荒涼:“不瞞師父,我的確日日夜夜都在做不顧人倫之事。我對至真,也極其無禮,且一切都超出了您所想。您今日可要打我百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