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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真人望著他,被他的沉寂與認命堵得啞口無言。
“要上朝議事了,真人不必相送。”
說罷,他轉身走入雨中。
三月十七日凌晨,黑石灘。
秦嶺深處,倒春寒的威力不減。高海拔地帶積雪未融,低海拔處冰消雪化,幾場連綿的春雨讓河谷水位暴漲,將沿途的道路盡數化為泥濘沼澤。晨昏時分,濕冷的水汽凝結成濃霧,在山間彌漫不散。這樣的環境,對于大規模的重裝部隊而言是致命的災難,卻為小規模的輕裝部隊提供了滲透與伏擊的絕佳戰術窗口。
武關大營派出的伏波軍突擊隊,一百二十人,乘坐十余艘牛皮筏,利用暴漲的溪流,避開了司馬氏在陸路上的所有崗哨。他們順流而下,在濃霧掩護下,悄無聲息抵達了黑石灘的側后方。此地是司馬崇元率領的北上偵察騎兵的核心補給點,儲存著維持騎兵持續戰斗力所必需的精料、備用馬蹄鐵、氈毯與傷藥。
突擊隊利用已多日未換的夜間口令進入營地后,分三組同時行動。一組人使用火矢點燃堆放馬料的草棚,集中破壞鐵匠帳篷和所有備用馬蹄鐵;一組人撬開鹽袋,將極其珍貴的川鹽盡數倒入溪流;一組人將守軍打暈捆綁,剝去外甲,制造恐慌和羞辱。他們還在空糧倉上留下挑釁:“謝司馬小將軍饋糧,來日必報!”
所有任務完成后,突擊隊迅速撤離至溪邊,鑿沉所有牛皮筏,而后沿著預先勘察好的山路,消失在茫茫夜色與霧氣之中。
當司馬崇元得到消息匆忙率部趕來時,黑石灘已是一片狼藉。燃燒的草棚冒著黑煙,被毀的物資隨處可見,被剝去甲胄的守軍垂頭喪氣跪在泥地里。他引以為傲的精銳騎兵部隊因后勤補給被摧毀,在秦嶺初春的惡劣環境中戰斗力銳減,被迫終止了北上偵察的任務。
消息傳回石門塢,在司馬氏內部引發了劇烈震動。司馬崇元因“輕敵冒進、處置不當”被司馬寓嚴懲,并暫時剝奪了兵權。而在隨后的家族會議上,司馬復則以此次慘敗為論據,憑借聞名永都的口才,成功論證了北上戰略在后勤上的巨大風險與不可行性。一時間,主張更為穩妥的南下之聲開始占據主導。
五日后,武關都尉府。
高統來到都尉府簽押房外,準備就黑石灘行動的后續,以及斥候探得的司馬氏最新動向,向大都督做詳細匯報。然而剛到門廊處,他就被兩名面無表情的虎賁郎攔下。一番遠比前幾日更加嚴苛的安檢之后,他才被放行。
進入門廊,他發現里面仍有數名虎賁郎持戟肅立,氣氛森嚴。一人將他引至外廳,讓他坐著等候。高統坐下,看到陸續有其他軍司的將校從內廳出來,無一不是垂頭喪氣,或是一肚子火的模樣。
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才被允許進入內廳。內廳不知何時被一道厚重的帷幔從中間分割開來。丘林勒坐在帷幔前的一張桌案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是又被大都督揍了。高統過去,丘林勒頭也不抬地說:“東西呈上即可。”
高統此行是準備當面稟報,不曾準備書面資料。丘林勒便讓他回去寫好了再來。高統身為伏波軍副將,在整個武關軍中也是排在前列的人物,哪里受過這種氣。他知道內直虎賁來頭大,但此刻也忍不住怒火中燒,正要開口理論,帷幔內傳來王女青的聲音:“讓他就在這里寫。”
丘林勒努了努嘴,讓身旁虎賁郎取來紙筆,然后親自搬了張凳子,坐在高統身旁盯著他寫。高統渾身不自在,被這般監視著,心中愈發憋悶,便只潦草地寫了一些字:“夜襲賊軍于黑石灘,焚其輜重,賊首內訌,互相攻訐。”
丘林勒很不耐煩,“你這寫的什么?格式不對,內容不詳,沒有起止時間,沒有參戰人員、傷亡人員,沒有兵力選擇依據、滲透方式考量,更沒有戰術執行過程、行動最終結果,及此戰之全局影響。總之,什么都不對。這是要匯集成正式戰報向朝廷提交的,你都不會給你家大都督描述戰功嗎?今日這個肯定不行,你回去好生琢磨,務必寫得詳盡周全再來。”
高統氣得只想罵人。
這時,帷幔里王女青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明日再來。今晚回去,查閱回馬峽的輿圖。還有司馬桉的鐵浮屠,就是與虎賁一樣的笨拙東西,明日一并回我。”
“笨拙東西”四個字,讓丘林勒幾乎當場爆發。高統見狀,不敢多留,趕緊應了一聲,逃也似地走了。
高統走后,丘林勒道:“大都督,您太過分了。”
帷幔后傳來王女青的聲音:“我只是如實陳述。春雨時節,你們從永都到武關,走的是平坦官道,自然暢行無阻。但在秦嶺山中,這個季節凍融交替,處處形成泥沼,又有雨水澆灌,道路糜爛不堪,你們的機動性幾乎為零。你們來此,確也只能在我身邊端茶倒水,便是伺候我沐浴都不成,不是笨拙東西又是什么?”
丘林勒的臉更黑了,“沐浴需要人伺候么?大將軍從不曾叫我們做這些。”
“我是女郎,自然與他不同。我的飛騎,三百人,皆可侍奉我左右。”
丘林勒被噎了一下,“先帝在時,您的確比大將軍受寵。我們內直虎賁,原本只有三十六人,此次增加到六十六人,還是前幾日大將軍從龍驤軍中緊急抽調的。但您是女郎,三百飛騎侍奉一人,此等儀仗,恐非臣下所宜。”
“我受之無愧。”
丘林勒嘆了口氣:“大將軍他……唉。”
王女青問道:“飛騎什么時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