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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復道:“我司馬氏沒有蠢人。韓小郎你今日所見,皆是相國樂見。”
韓雍了然,卻仍有憂色:“可你二叔與你堂弟,當真不想你死?”
司馬復道:“君子論跡不論心。”
“可萬一哪日,他們真要動手?”韓雍擔心道。
“韓小郎,”司馬復轉頭看他,“你本是太尉府上不諳世事的小公子,在我身邊耳濡目染,沾染了許多壞習氣,這非我所愿。我不會在你面前做陰詭之事了。”
韓雍急道:“無妨!精彩得緊!”
司馬復道:“陰詭之事,自有旁人替我做。譬如相國,譬如大都督。我相信,她恨不得我司馬氏死絕。即使時局不允,她也必然樂意由我遞上幾顆司馬氏的頭顱,供她先行泄憤。”
韓雍道:“此言甚是。但前幾日,你我親赴武關,大都督拒而不見。屆時,她會否更樂意見到司馬氏內斗死的是你?畢竟如今與她定約的是司馬氏,不是你。”
“相國那邊,你也不應過于樂觀,你二叔勇冠三軍,你們若爭執起來,相國未必保你。畢竟是司馬氏與大都督定約,不是你。”
“韓小郎,你不要再說了,聽得我一身冷汗。”
司馬復沉吟道:“你我至武關,并未得見大都督之事,萬不可為第三人知,尤其相國。務必讓他深信,唯有我,才能代表司馬氏與大都督周旋。”
韓雍鄭重點頭。
此后沿溪而上,司馬復無心說笑,也不再注意營寨狀況,心中反復思量著韓雍的話,直至青石觀出現在視野。
到了觀前,二人下驢,管家樊興已在門口等候。他引二人穿過殿宇林立的外院,經由垂花門進入后院,直至內府最深處的兩層小樓。
樊興留在一樓,司馬復與韓雍拾級而上。
二樓之內,司馬寓身著一襲寬大道袍,閉目吐納,身形緩動。
司馬復與韓雍不敢驚擾,垂手靜立。
韓雍口干舌燥,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案幾上的茶盞。司馬復一個眼神遞過去,他立刻收回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司馬寓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目光在他二人干裂的嘴唇上停留,其后慢條斯理開始煮茶。他將茶餅碾碎,投入釜中,又添了姜片、橘皮與少許鹽。
茶香彌漫開來,司馬復與韓雍仍不敢稍動。
茶煮好了,司馬寓提起茶釜,為韓雍斟了一盞。韓雍連忙躬身接過,偷偷瞥向司馬復,心中滿是同情與緊張。但司馬寓仿佛忘了司馬復,徑直放下了茶釜。
司馬復見狀,當機立斷,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孫兒錯了!”
司馬寓又遞了一盞茶給韓雍,這才慢悠悠問道:“你有何錯?”
司馬復伏在地上,“孫兒錯處甚多,然而其余諸般,皆已將功補過。惟有一件,相國必以為,孫兒罪無可恕。”
“講。”
“相國近期為大事奔波,孫兒亦在外為您辦差,彼此僅有書信往來,信中只談要務。此事,您不主動提及,孫兒亦不敢提,唯恐惹您雷霆之怒,誤了大事。”
“繼續。”
“孫兒于白渠鹽場,為救父親與韓小郎,拖延時間,曾于兩軍陣前,對敵將言道:先帝與先皇后之崩逝,我司馬氏難辭其咎。此言犯了大忌,即便生死之際,孫兒亦不該說。”
司馬寓發出一聲蒼老的嘆息。
韓雍大氣不敢出。
司馬復立即叩首:“還請相國息怒!孫兒之意,是我司馬氏未能于先帝病危之際力挽狂瀾。國賊蕭道陵,趁先帝病重,挾持重臣子弟,逼死皇后,另立偽帝!我司馬氏護太子周全,反被污為叛逆,實乃千古奇冤!如今偽帝矯詔,遙尊太子為太上皇!他日,我司馬氏必將匡扶大梁正統!”
韓雍目瞪口呆。
司馬寓再次發出一聲蒼老的嘆息,悠長深遠。
司馬復伏在地上,脊背隨喘息起伏。
司馬寓道:“你當時所言,必是你心中所想,無須掩飾。”
司馬復一怔,追加辯解:“相國息怒!孫兒當時承認司馬氏的罪過,實乃權宜之計!既為保全父親與韓小郎,亦是偽作坦誠,向左將軍示好!孫兒正是利用左將軍與蕭道陵的嫌隙,才為我司馬氏贏得了過冬的寶貴時日!孫兒功大于過!那句話亦未坐實,于相國大事并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