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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琮立于一旁,眼神空洞,神情落寞。
朝會散罷,天又開始落雪。
太子李琮走出西暖閣,又走出太極殿。王女青安靜跟在他身后。
沉重的殿門合攏,撲面而來的凜冽風雪灌入肺腑。他步入殿前廣闊的雪地,又緩緩走下臺階。四下無人,天地間唯余呼嘯風聲。
帶著暖意的貂裘落在他肩頭。“風雪太大了,”王女青道。
“青青,”李琮的聲音被風扯得破碎,“你說……我們在城郊院子,給父皇抓野兔的日子,是不是……就是一生最快活的時候了?那時眼睛敞亮,天光從九霄直瀉下來,一直鋪到腳下,仿佛四海八荒都能裝進胸膛。如今不行了。不是讀書壞了眼睛,是看不見那么大的光了……今天他們都在說假話,我也是。”
李琮拉她在臺階后的背風處坐下,將貂裘遮于兩人頭頂擋雪。
“青青,若生病的是你父親,你當如何?”
王女青看著漫天飛雪,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太子,我說過許多遍,那城郊院子便是我父母舊居,所以沒有如果。我只知,我幼年因父母離去氣息奄奄,是真人救回。真人卻說非他之功,言我身負氣運神通,命不該絕。若果真如此,那必定是讓我守護陛下、皇后與太子你。”
李琮俯首,握起她凍紅的手呵氣,掩去情緒。
王女青看了李琮一眼,只能一如既往當作無事。
“前年,我隨陛下親征,行軍至野狐嶺。陛下勒馬,指著連綿群峰對我說:青青,你看天鑄雄關!——我記得,塞外那山,位于云濤翻涌處,像龍蛇蟠臥,龍脊直貫朔漠。
“后來,我們行軍至沙城海子,陛下揚鞭,指著那水說:青青,你看巨泊懸空于四野,澄波倒浸于九霄!——我記得,那沙城海子,鴻雁、白鶩千百為群。
“陛下當時說:或立沙洲如老僧入定,或涉淺水似戍卒巡邊,更有振翅掠波者,恍碎漫天云錦。陛下笑著,指給我:青青且看!此鳥百態即眾生相,此湖懸天乃造化功!——我看得癡了,那時落日熔金、萬羽披紅,至今常出現于我夢中。
“再后來,陛下又讓我出海,代他去他也沒去過的地方。我隨使團遠航,穿過瀚海,經停諸國,終抵霍爾目。那里的海水在日光下澄澈如琉璃,萬里沃野,物阜民豐,卻無強主。
“待我歸來,將所見所聞稟報,陛下已在病中。當日,他明明已服藥睡下了,得知消息,卻起身親自到文庫來看我。我說起那宛若眾神之眼的海水,與那片沃土。陛下聽罷,只說了一句——
“他說:好!青青,以后朕帶你與太子同去,為大梁子民,再開疆拓土!”
聞此,李琮再也無法掩飾情緒,淚水頃刻涌出。
他喉頭滾動,將臉更深地埋向風雪。
他壓抑地哭了許久,緊握著王女青的手。
“青青,我知道自己是個什么貨色。我這輩子大概都成不了父皇那樣的英雄。我只會吟詩,只會哭,只會躲在你身后。但我發誓,哪怕是用尸體鋪路,我今后也要讓你活成父皇希望的樣子!你已受了二十多年委屈!青青,你可知我意?”
得不到王女青的回答,他抬起頭,善良柔弱的眼睛里滿是愧疚與決絕,“這位置本該是你的!是我偷了你的東西!是我這個廢物占了你的道!”
“李琮!”王女青低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自毀。
她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儲君,伸出手,一下下撫摸著他的發頂,“李琮,別哭了。我會守著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不是對太子的?!?
李琮哭得更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雪地里。
“你每次叫我的名字,我都覺得是母后在叫我。”
王女青道:“我幼時無知,只當太子是你乳名。如今也不可更改稱呼?;屎笥栒],我身負神通氣運,所言必為真。”
話音落進呼嘯的風里,頃刻被卷散。
在這個除了風雪沒有任何觀眾的太極殿前,李琮起身,抽泣著向她行了一個虔誠莊重的大禮,“太子李琮,謹啟至真,伏愿父皇沉疴盡去。”
王女青扶起他,像一個神棍宣讀了并不存在的赦令。
“至真已悉,必如太子李琮所愿?!?
王女青將李琮送回資善院。
明德殿內,博士講經之聲已起。
她行至殿外,本欲就此離去,步履卻一頓。
思量片刻,她終于下定決心。
她自側門而入,立于紫檀屏風之后,向內望去。
殿中地龍燒得暖,熏香的氣味與人聲混在一處。李琮居于首席,坐姿端正。
窗邊坐著司馬復。他開了半扇窗,任冷風吹拂。他身著白狐裘,支頤望向窗外庭中積雪,并未聽講。其人側影清貴,手指修長,卻可見習武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