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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月下的超然自在,與眼前這胸藏兵戈、意欲鯨吞天下之心,竟是一體。
卿本佳人,奈何心藏虎兕!
他感到寒意自脊背升起,卻又夾雜著被致命吸引的戰栗。
“……故而,今日不談宮禁細務,”文庫內,王女青的聲音沉靜威嚴,“我與諸位,再論一論我大梁的出路與邊界?!?
此話一出,證實了此地并非三教九流聚會,而是帝國鷹派主將的政治談話。
不能再留!司馬復當機立斷,拉住韓雍,悄然后退。
然而,剛轉身未遠,風雪中,一隊玄甲黑影擋住了他們的前路。
內直虎賁。
為首者,正是傍晚在明德殿抓走魏朗的高大校尉。
韓雍上前一揖:“這位校尉,我二人乃院內學子,方才溫書散步歸來?!?
“奉上諭:資善院即刻宵禁?!?
校尉并不理會韓雍,目光一直盯著司馬復。
“司馬家的郎君,尤其應當安分。有些地方,不是閣下該涉足的?!?
校尉略一停頓,面甲下的視線更具壓迫感——
“我家將軍,不喜?!?
話及此處,校尉緩緩逼近,目光刮過司馬復精致的狐裘。
“司馬郎君,收起你的做派。在我家將軍刀下,不管你是累世公卿還是販夫走卒,砍下來的腦袋,都一樣重?!?
言畢,兩名軍士不容分說上前,幾乎是押送著他們返回了侍邸。
待軍士離去,司馬復躺下,望著梁木道:“此間時日,委實難熬?!?
韓雍替他蓋上衾被,溫聲勸道:“你我在此不過權宜之計,終有云開見日時?!?
見司馬復仍無動容,他又道:“那女郎終究是美的,你就當窺見天工造化。”
“不,惹不起?!彼抉R復合上眼,“我失策了?!?
屋外風雪呼嘯,屋內陷入黑暗。
司馬復已能斷定,那女郎便是傳聞中的羽林中郎將王女青,龍驤將軍的師妹。
這里是資善院,羽林衛的地盤。
他一個被軟禁的人質,竟覬覦帝后寵愛的羽林衛主將!
他還收到了被譽為帝國柱石的龍驤將軍的親衛警告。
韓雍在一旁翻了個身,很快便發出綿長的呼吸聲。他睡得很沉,四肢舒展,全無防備。這是真正的赤子之心,因為心中無垢,所以高臥無憂。
司馬復在黑暗中睜開眼,聽著窗外狂亂的風聲。
他生在司馬氏的虎豹窩里,本性卻愛莊周,愛無用的清談,愛世間一切干凈、舒朗、不染塵埃之物,就像他珍惜與韓雍的友誼一樣。
那女郎談論著日光下的極西之海,即便他現在知道她是誰,回憶起那一幕,他依然感到心悸,因為在他眼中,當時的她簡直是即將扶搖直上的鯤鵬!那景象太美了。在永都這座死氣沉沉的巨大陵墓里,她是唯一活著的色彩。
在文庫窗外時,他心中并無半點褻瀆之意,只是作為一個被困在籠中的囚徒,本能地想要靠近光。他想若能與她烹茶對坐,談論風月與滄海,該是何等快意。
然而,內直虎賁拔出了刀——
“我家將軍,不喜?!?
這句話,粗鄙、傲慢,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他作為世家公子的最后體面。它剝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讓他看清了這個亂世的本質:美好的事物是強權者的私臠,并不供普通人欣賞。在虎豹的領地里,一只犬羊若是敢抬頭仰望明月,那便是逾矩,會導致滅頂之災。
黑暗中,司馬復心中涌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不想做吃人的虎豹,但他更無法忍受自己連欣賞美好的權利都被人像踩死螞蟻一樣剝奪。在這個禮崩樂壞的世道里,如果要守護住韓雍的酣睡,守護住心中對光明的向往,守護住做一只犬羊的尊嚴,他就必須拿起虎豹之刀。
這真是一個悖論:為了能干干凈凈地活著,他必須先讓自己滿手血腥。
窗外風雪愈發狂暴,仿佛要將搖搖欲墜的皇城徹底掩埋。
司馬復緩緩閉上眼,掩去了眸底在這個夜晚死去的少年心性。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祖父,起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