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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及此,司馬復道:“殺雞儆猴,動靜自然要大。這是皇后的意思。”
就在這時,殿門再度開啟,引得原本又在走神的司馬復也望過去。只見御前大監海壽穩步踏入,身后兩列手捧食盒的宮人。這位大監面白無須,目光如電掃過,殿內低語躁動瞬間止住。他目不斜視,直趨殿內首席。
太子李琮早已起身,面色蒼白,眼下青影濃重,透出久侍湯藥的疲憊。
大監海壽躬身,“陛下午后精神尚可。殿下寬心用膳,切莫憂思傷身。”
宮人奉上食盒。太子李琮頷首,聲音微啞:“有勞大監。”
窗邊,司馬復將目光從太子身上移回風雪。
“儲君孱弱,遠遜陛下,怪不得流言四起。陛下誠然雄主,然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一人病弱,則九州動蕩。權奸伺機,諸藩環視,州郡門閥亦作壁上觀。人存政舉,人亡政息,都在等著天崩地裂的一刻。”
韓雍道:“你慎言權奸。相國聽聞,必然大怒。”
宮中不久正式下旨,命諸學子今夜繼續留宿。
殿內頓時一片壓抑的哀嘆。
眾人正欲移步,一羽林衛匆匆至太子身邊低語。太子蒼白的臉上瞬間煥發異樣神采,不及整衣便隨其離去,腳步是連日來未曾有過的輕快。
司馬復望著那背影道:“美人有召。”
韓雍不解:“何以見得?”
“慕少艾者,行止皆是破綻。你心性純凈,自是不解。”司馬復語氣轉冷,“時局危如累卵,太子倒是好興致。卻不知是哪位女郎,有這般實力。”
子夜,風雪更狂。司馬復悄然推醒鄰榻的韓雍。
“魏朗剛被帶走,我們切不可再外出。”韓雍道。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刀已架在脖子上,若連執刀之人是誰都看不清,死也是糊涂鬼。”
話雖如此,但唯有司馬復自己知道,這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自數日前的驚鴻一瞥后,一個身影便在他心中揮之不去,讓他每日屢屢走神。文庫外的雪夜月下,那信手折枝為簪的玄袍女郎,她眉宇間的開闊與生機,與這座華麗囚籠的沉郁格格不入。
然而不知為何,那女郎的身影,今日與傍晚內直虎賁的冰冷面甲,在他心中引發了詭異危險的聯想。
“我必須知道她是誰。”司馬復道。
韓雍深知其性,只得隨他起身。
兩人推開侍邸的門,潛入風雪夜色。
羽林衛比往日多了數倍,布防也已更換。但司馬復似有預判,拉著韓雍借廊柱陰影潛行,數次與巡邏的甲士擦肩而過。
最終,他們抵達資善院最東邊的文庫。
文庫背靠崇玄觀的高大院墻,兩地之間有個便門偶爾開著。至文庫正面,隔著一棵樹,韓雍看向被風雪拍打的破窗紙,室內炭火光亮,人影幢幢。
“她在何處?風雪太大,隔著遠,看不清。”韓雍道。
“今日換個位置。”司馬復果斷拉他繞到側面廊柱后。
兩人湊近半開的窗戶,向內望去。
“她仍著道袍,確是貌美。”韓雍眉頭微蹙,“只不知是哪位女冠,敢夜夜于此聚眾。陛下與皇后篤信玄門,倒讓這些人鉆了空子。”
“貌美便是了。我家相國亦夜夜聚眾,你怎不說他去?”
韓雍道:“便是你說的,相國乃一權奸,聚門客死士,謀于廟堂。我觀此姝只是貌美,聚三教九流,尋歡作樂,豈可與相國并論?”
司馬復道:“非也,本質并無不同。噤聲——”他凝神,“聽她說話。”
文庫中,幾排書架靠墻而立。庫房一角用屏風隔斷,其內不過一榻一椅,些許個人物事,或是循例為宮中當差者備下的休憩之地。中央空地燒著幾盆炭火,映照圍坐眾人,包括禁軍、道士、內侍,氣氛帶著詭異的融洽。
那玄色道袍的女郎背窗而立,正是羽林中郎將王女青。
“上回說到,我隨使團遠航,穿過瀚海,經停諸國,抵達霍爾目。那里海水澄澈,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彼國人稱眾神之眼。”
她敘述簡潔,但美麗的異域景象似在眼前。
司馬復專注地聽著,多日困于皇宮的煩悶,都被這充滿生命力的聲音撫平了。
但很快,她話鋒一轉:
“可惜,如畫江山,無武備守護,終成砧上魚肉。我朝百年,以仁德懷柔四方,厚賜羈縻之邦,換來的是,烽火百年不息。以殺止殺,以戰止戰,方是存續至理。更何況,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海外尚有新陸,沃野萬里,物阜民豐,卻無強主。若能揚帆遠航,再開疆拓土,我大梁國祚,何愁不綿延萬世。”
言辭鏗鏘,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司馬復心頭劇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