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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殿外,資善院空曠的廣場白茫茫一片。
巍峨院門處,羽林中郎將王女青獨自立于風雪中。
她歸來永都已三月,日日上值,像個不知疲倦的更漏。
午后她終是撐不住,回文庫小憩片刻。北風吹進破窗紙,入夢皆是驚濤駭浪。夢里她正在海船上提刀斬蛟。那畜生盤踞航道,生著一張司馬氏鷹視狼顧的臉。
夢醒時分,她只覺四肢百骸如灌鉛汞,心頭更是意興闌珊。
塵世比夢境更令人生厭,但時辰到了,她便得重返修羅場。
此刻她未著甲胄,僅穿一身玄色道袍,外罩裘皮大氅。
雪花紛揚,沾染了她兜帽的邊緣和幾縷垂下的烏發。
時局緊繃,昨日此地宮禁又生波瀾。
作為羽林衛主將,她不僅已在明德殿外加派了數倍守衛,更徹底更換了整個資善院的內外布防。無他,只因此刻身處明德殿內的數十名公卿子弟,包括司馬家的鳳凰兒在內,名義上是太子伴讀,實則都是朝中老狐貍們抵押在皇宮的質子。每一條性命都標好了價碼,少了一個,便是燎原之火。
想到司馬家的鳳凰兒,王女青心事重重。
她極度排斥這樁政治聯姻,至今沒有去看過他一眼。哪怕對方就在她管轄范圍之內,哪怕近日皇后宮中也傳出消息,言司馬郎君神清骨秀、宛如神人。她只擔心君父的病情,對司馬氏厭惡憎恨,對未來的駙馬沒有任何幻想。
她仰起頭,目光越過層層宮闕,望向遠處高聳入云的銅雀臺。那是君父壯年時所筑,曾以此臺宴請天下才子,橫槊賦詩,何等風流。
而今,唯余大雪封凍了那些豪言壯語。
“嚓……嚓……嚓……”
一陣沉重整齊的踏雪聲打破了寂靜。
兩列玄甲軍士的身影自院外宮道出現,漆黑的鐵甲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肅殺凜冽。他們顯然遠遠就看到了院門口的孤寂身影,隊伍驟然停下。
為首一名高大校尉脫離隊列,快步行至王女青身前,抱拳躬身道:“中郎將,我等奉皇后令前來執行公務,多有打擾。”校尉說著,忽然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緒,語氣微頓,“將軍……本打算親自過來,是擔心您……不愿見到他。”
王女青面容沉寂,對這句明顯涉及私人的話語未予回應,只問道:“何事?”
校尉垂首道:“那魏小郎昨夜私自翻墻,被您抓了,訓斥后放回。但皇后的意思是,此事不能就此揭過。”見她不悅,又趕緊解釋,“將軍的意思是,皇后的命令不可違,但此事肯定不叫您憂心,我等定會注意分寸。”
王女青沉默了。
“去吧。”她終于開口,“太子尚未離開明德殿,莫要沖撞了。你們辦完差事便走,勿擾他溫書。”
“喏!”校尉抱拳,隨即招呼身后的玄甲軍士,“走!”
沉重的軍靴踏著積雪,向著明德殿而去。
此刻,明德殿內,數十名華服青年靜坐案前,無人言語。
“咚!”
吏部尚書魏笠的次子魏朗心神不寧,擱筆時失手帶翻硯臺,濃墨潑濺,污了簇新地墊。他低呼一聲,趕緊扶硯擦拭,卻將墨跡抹開更大一片。這突兀聲響打破了死寂,殿內響起低低的嘆息與不安的挪動聲。
右相司馬寓的長孫司馬復倚著窗欞,仿佛置身事外。
他身著錦袍狐裘,身形頎長,自有鐘鳴鼎食之家養出的雍容氣度。此時,他目光落在另一側窗外。廊廡下,一名內侍正清掃積雪,掃過之處新雪旋即覆蓋。
他的好友韓雍本在案前端坐溫書,察覺到他出神后也望向窗外,低聲問道:“鳳凰,那是你家的人?”
司馬復道:“不知,我方才只是走神了。”
話音未落,殿門轟然洞開。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倒灌而入,兩列玄甲軍士踏著沉重的步伐闖入。他們面甲覆臉,只露出冰冷的眼睛。為首的高大校尉徑直走向面色慘白的魏朗。
“魏朗!你昨夜擅攀宮墻,窺探禁苑。此為大不敬!拿下!”
“我沒有!我只是看到我阿姊……”
魏朗的辯駁被粗暴打斷,兩名軍士反剪其雙臂,強硬將他拖出殿外。他絕望的呼喊迅速湮滅在風雪中。
殿內死寂,落針可聞。
韓雍湊近司馬復,聲音發緊,“是內直虎賁!龍驤將軍的親衛!禁軍斬首營!可他們如何會……如何會為了一個魏朗出動?何況魏朗昨夜翻墻,不是被羽林衛抓了現行,訓斥后放回來了么?如此小題大做是為何?”
——內直虎賁,前身是昔日隨太祖皇帝橫掃北方的“虎豹騎”。
這支精銳向來由皇族至親統領,唯有百人將以上的精銳方可入選。大梁立國后,太祖皇帝為掩去“虎豹”二字的草莽血腥氣,仿古制改名為“虎賁”,加“內直”二字,意為“禁中直宿”。名號雖改,骨子里的殺性未變。如今,這支黑色死神正握在陛下最信任的養子龍驤將軍蕭道陵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