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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葵家在杜澤有船,父子三人幾乎天天在杜澤上捕魚,以捕魚為生。
風川帶著友人,到杜澤來,跟父親要來條小船。他一條船,再加上虞允有一條,足夠他們六人搭乘。風川、風夕和妘周一起,虞允、虞蘇和虞圓一起,每船三人。
兩條小漁船,在晨曦中,劃往杜澤北畔。
小時候,虞蘇也曾跟隨兄長,到杜澤捕魚。兄長劃槳,虞蘇仰躺在船上,吹著微風,舒服地昏昏欲睡。那時,晨光斑斕,在小虞蘇身上閃動。靜謐的湖面,白色的獨木舟,悠悠蕩漾。
虞蘇和虞允用力劃動木漿,船不停行進,緊跟風川的船。兩條小漁船,四根船槳一起蕩起,水花飛濺,眾人心情歡悅。
杜澤北面,離虞城較遠,有杜澤最肥美的魚群。
風川找到下網的地點,指揮兩條船蕩開,他和虞允拉開網,將大漁網緩緩放進湖中。虞蘇和妘周負責劃船,虞圓和風夕兩個女孩幫忙放網。
湖光下的風夕,秀美溫婉。她編著復雜的發辮,發辮上纏著白色的小貝飾。虞圓人如其名,有著白圓的臉蛋,圓潤的身材。她穿著一條細布裙,臉上洋溢笑容。
布好漁網,等待魚兒,這是個漫長的過程。眾人坐在漁船上歇息,披著溫暖的陽光,吹著湖面和煦的風。
“我下水趕魚。”風川閑不住,把粗麻衣一脫,光著腳站在船尾。
十六歲的風川,長得又高又壯,從背影看,已完全像個大人。妘周見他瀟灑的身影,相當羨慕,揪揪衣領,卻不敢下水。
虞人大多有船,妘周家沒有。他家以打獵和采集為業,妘周的水性,自然不好。
“我也去。”虞允摘下他的玉石項飾,把細葛衣脫下。衣物折疊好,放在船頭。
當虞允慢條斯理地進行他的下水準備,風川早像條魚一樣,扎進水里。
杜澤很深,水卻很清澈,能清晰看見水下面的魚群。
虞蘇見風川入水,飛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瑩瑩發光。
風川在水里,如條大魚般自在地游曳。他仿佛是游在空氣中,那么鮮明,又那么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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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激起,濺灑在杜若花葉上。杜若蔥翠而修長的葉子,迎風擺動,滴落水珠。
姒昊在水中游曳,冰涼的河水,像絲絹般撫過他的肌膚。他輕松地劃動胳膊,擺動雙腿,仿佛已化身為一條長而扁的大魚,自由恣意。
河水清澈見底,在陽光照耀下,湖中那只逃竄的大鱉,無處容身。
大鱉在前方滑動短短的四肢,姒昊在后方追趕。他越來越近,很快就攆上大鱉。他張開雙手,一把將它抓住。
姒昊踢打雙腿,浮出水面,他雙手執著一只沉沉的大鱉,難得露出笑容。生無可戀的大鱉,探出它的脖子,望著陽光燦爛的河畔。最后回望一眼,它暢游過的水域。
它被姒昊五花大綁,用水草拴住,提在手上。
任水多鱉,當地牧民不大懂捉它們,擅長游泳的姒昊,每每都能捉到大鱉。
提在姒昊手里的這只,其實不算大。姒昊曾聽外祖父說過,任方有一處地方喚作隹沚,那兒盛產大黿。大黿像一頭牛那么大,捉住它們并不食用。它們被漁民抬上大船,沿著洛水,運往帝邑進貢。那是久遠時光的事情了。
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風,吹著沙壤地上的野姜。它們枝葉茂盛,綠蔥蔥一片。姒昊低身,伸手拔出兩根野姜,往栓大鱉的草繩里系。他系結草繩的動作嫻熟,就像一位勞作多年的人。
他的手指布滿細小的傷痕,他的衣袖口磨破,麻縷毛糙。在任水畔放牧的這段日子,他孤零零一人,過著自食其力的生活。
姒昊身上穿的粗布衣,不只雙袖磨破,衣領也破裂。領子開了一個大口子,在風中招展。
晚霞下,衣著襤褸的英俊少年,提著他的食物和佐料,朝不遠處的一間土屋走去,那便是他的家。
火塘燃起,姒昊搬來一塊有煙炱的石板,將石板架在火上烤熱。
他給大鱉解綁,翻身,待大鱉將頭伸出,立即掐住它的頭。手起刀落,割開脖子放血。血并不浪費,用一只小木碗盛著。
姒昊有把鋒利的青銅短刀,刀柄上裝飾精美的紋飾。
放過血后,大鱉被大卸八塊,貼放在石板上炙烤。採來的野姜用石頭拍扁,同貼上石板,和大鱉一起烤,可以去腥味。當地牧民便是這樣烤肉,姒昊從他們那邊學來。
不擅烹飪的姒昊,他的食物,大多用烤。烤鱉肉,烤魚蝦螃蟹貝螺,烤水禽,烤果子……
偶爾也會烤幾個粗糧餅,至于味道如何?也就那樣,能填飽肚子就行。
石板上的食物滋滋作響,無需多久,食物的香氣溢出,姒昊往鱉肉上灑鹽。
烤好的鱉肉會用竹夾取起,放在一個粗糙的木盤上。它熱氣散去,姒昊才會用竹箸食用。
火塘里的火還很興旺,姒昊推開滾熱的石板,把一只陶鬶放在火上。陶鬶中煮著清水,等水沸騰,姒昊會把鱉血倒入,這便是他的湯了。
陶鬶里的湯咕咕響,水汽騰升。火塘里的火,映亮不大的草泥木骨房子。
姒昊坐在火塘旁,享用他的烤鱉肉,不忘分一份給大黑。伙食好的大黑,比撿到時,長大上許多。
一人一犬,在暖和和的土房子里,度過角山下寂寥的夜晚。
吃下大鱉,姒昊血氣上涌。深夜里躺在草席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屋外的風,刮過野地,嗚咽徘徊,像鬼泣,像獸嚎。來此地多日,姒昊早已適應,可是今夜聽來分外煩心。
在天亮之前,姒昊還是睡著了,他做起夢來:
山谷中一輪殘月,照在高崗上的孤城。夢里火光沖天,兵戈交錯,廝殺聲忽遠忽近。
在遠離火光的角落,姒昊看見一位身穿玄色禮服的年輕男子,站在空曠的高臺上。凄冷夜幕下,男子拔出自己的青銅劍。寶劍金燦,劍身映出他一對絕望的眼睛。
長劍揮動,拋起,又墜落,閃著寒光,濺灑殷紅的血滴。它在姒昊眼眸前旋動,仿佛長劍的主人便是姒昊,而非他的父親。
夢中,劍刃擦過姒昊的肌膚,在姒昊臉頰留下一道血痕。他能感受到那份尖銳和冰冷,恐懼與絕望,那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