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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站住腳，背著手看了他一會兒，道：“天涼了，也該給舅舅多加兩件衣裳才是。”

鄭觀容回過身，看見皇帝倒不覺得驚訝，只隨口道：“有勞陛下記掛。”

皇帝問：“不請我進(jìn)屋坐坐？”

鄭觀容把木桶提起來，往小樓走去。鐐銬掛在他手腳上，隨著他的走動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懀实勐犞挥X得吵鬧，只覺得暢快。

屋里簡陋地一眼可以看完，皇帝走進(jìn)去，貼身太監(jiān)守在門口。鄭觀容無視主仆兩人，用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手，倒了杯茶給自己喝。

皇帝問：“舅舅怎么連杯茶也不給。”

“一口一個舅舅，也沒見你來給我奉茶。”鄭觀容不耐煩同他周旋，“找我做什么？”

皇帝心里咬牙，道：“你給出的刑部司郎中的人選，有一個和葉懷給的重復(fù)了，這人是你的門生故舊？”

鄭觀容看他一眼，“你怎么養(yǎng)成這么個多疑的性子。”

皇帝挑挑揀揀，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跟舅舅學(xué)的。”

“別什么都說是跟我學(xué)的，”鄭觀容道：“平白無故落了多少埋怨。”

他的語調(diào)很從容，置身在這樣一個破舊屋子里，竟也有些安之若素的意味。皇帝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卻在鄭觀容望回來的時候下意識藏起了目光。

他面對鄭觀容總還是有些怯，這個認(rèn)知讓皇帝心里瞬間憤怒起來。

“今日葉懷來見朕，向朕請罪，”皇帝道：“因為有人說他是第二個鄭觀容，他羞愧地?zé)o以復(fù)加，請朕降罪于他。”

鄭觀容捏著茶杯的動作微頓，皇帝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大了些，“舅舅教出來的葉懷，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能臣，但就是這樣一個臣子，也以你為恥。”

鄭觀容面上的表情變了，有一瞬間被刺痛，他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不過朕沒有動他，因為朕看得出他的忠心。”皇帝看向鄭觀容，“舅舅，倘若當(dāng)初你老老實實輔佐朕，也不會淪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鄭觀容沉默片刻，道：“不會。”

皇帝一愣，“不會什么？你覺得朕不會放過你。”

鄭觀容睨他一眼，“是我不會老老實實輔佐你，你自小表現(xiàn)得就平庸，沒有明君之能。”

皇帝倏地站起來，雙眼泛著怒火，帶倒了唯一的一把椅子，發(fā)出一聲巨響。

門外守著的太監(jiān)喊，“陛下！”

“別進(jìn)來！”皇帝厲聲呵斥。

“不用這么生氣，”鄭觀容道：“認(rèn)清自己的平庸是好事，早一日承認(rèn)，就免得犯下大錯。”

皇帝氣的咬牙切齒，“你聰明，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明主，再聰明你也就是個佞臣！”

鄭觀容不以為意，皇帝一直在冷笑，“你別得意，朕很快就用不到你了。鄭博是個蠢貨，葉懷今日看來，也算識時務(wù)，朕留著你真是多此一舉。”

“說你平庸你還不承認(rèn)，除掉鄭博是不難，還有鄭太妃呢？她在宮里多少年，那時候你還小，沒什么勢力，整個皇宮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未免太小看她。”

“鄭太妃，”皇帝哼了一聲，“同母親一樣，心比天高。”

提到鄭昭，鄭觀容臉上的表情淡了，他轉(zhuǎn)過頭，定定看著皇帝。

皇帝慢條斯理地把椅子扶起來，“舅舅，朕近來總在想，倘若母親還活著，你還會這樣悖逆嗎？”

鄭觀容沉默不語，順著皇帝的話，他真的猶豫了片刻。

“應(yīng)該也不會吧，”皇帝道：“到那時，就是我的母親為了權(quán)力而除掉我了。”

皇帝有些感慨，“父皇早就告訴過我，你們這些姓鄭的，心都大。”

鄭觀容倏地望向皇帝，眼中浮著冷意，“什么意思，阿姐的死跟你父皇有關(guān)？”

“阿娘是病死的，油盡燈枯。”皇帝想起鄭昭，能記得的已經(jīng)很少了，父母雙全，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一場夢，那時連鄭觀容也不像現(xiàn)在這樣面目可怖。

“我那時很難過，”皇帝道：“可是父皇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喃喃說幸好，幸好什么？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幸好阿娘死了。”

一聲巨大的啪嚓聲，本就簡陋的桌子被砸了個稀爛，皇帝躺在滿地狼藉中，鄭觀容死死掐著他的脖頸。

皇帝劇烈掙扎，“鄭觀容，你要弒君嗎？”

鄭觀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燕景聿，我再問你一遍，阿姐的死跟你父親有沒有關(guān)系！”

皇帝說不出話，臉上憋得青紫，暴怒的鄭觀容無所謂弒君不弒君，皇帝呼吸不上來，他的眼睛都開始發(fā)暈。

“阿娘，阿娘，”皇帝嘴里喃喃，人常說窮極呼天，痛極呼母，他已分辨不得誰是誰的血親，誰虧欠誰，誰憎恨誰。混亂中皇帝從腰上摸出匕首，胡亂的向前刺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一霎，皇帝的脖子瞬間失去了禁錮，空氣涌入肺部，霎時活了回來。

皇帝爬到旁邊，捂著脖子劇烈的咳嗽。

鄭觀容靠著窗，鮮血從他腹中涌出，素淡的衣衫瞬間被染透，他垂著眼睛，看著狼狽的皇帝，“告訴我，阿姐的死跟你父親有沒有關(guān)系。”

皇帝大笑，憎恨地看著鄭觀容，“你以為誰都是你們鄭家人，誰都能做出這樣狠心的事嗎！”

鮮血從鄭觀容身上流到地面上，仿佛有生命般緩慢的流動。皇帝不去看，看一下都覺得扎眼，他站起來，重新整理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門。

太監(jiān)守在門外，焦急地不得了，“陛下，方才屋里......”

皇帝擺擺手，“走吧。”

小樓安靜地佇立在那里，房屋舊舊的，門一關(guān)上，像一個從來沒有人踏足過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