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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里一切都好,”鄭觀容一邊擺弄燈籠一邊道:“我著人去看過了,有一個大夫專門守著你家里人,你不必太擔心。”
葉懷沒理他,徑直進了內室。
鄭觀容是什么時候離開的,葉懷沒有注意,他到書房去時,鄭觀容已經出去了。書房桌子上擺著那個燈籠,葉懷拿起來看,鄭觀容在上頭做了畫,畫的是葉懷臨窗寫字時的場景。
葉懷看了一會兒,轉著燈籠,最后一幅畫上,鄭觀容寫了一句詩。
到今猶恨輕離別。
葉懷腦袋嗡了一下,一瞬間出離憤怒。他揚手砸了燈籠,撕碎了提著詩的那一片紗,木頭框架比他想的脆弱的多,但劈裂的刺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鄭觀容走進門,看到地上狼藉的燈籠,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葉懷!”鄭觀容語氣憤怒。
葉懷回頭看著他,“什么至今猶恨輕離別,太師大人在意離別嗎,有一星半點后悔的意思嗎?寫這句話,平白使人生笑!”
第51章
這是同原來的那個一樣的六角燈籠,大概是因為做過了一遍,這次葉懷做的又快又好,他對著光檢查的時候還在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手藝不錯。
后來看到那些畫,看到那句詞,原來刻舟求劍的愚人竟不止一個,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悔恨都涌過來。
葉懷,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你如果到這個時候還在留戀,那你罪該萬死。
鄭觀容步步逼近葉懷,眼底翻滾著怒火,陰冷的眉眼反而在笑,“燈籠得罪你什么了,你自己愿意做的,現在又來砸它。你要這么恨,當初就別愿意啊?!?
葉懷氣得發懵,“當初,當初也是被你騙了!你同任何一個惡名昭彰的權臣沒有什么兩樣,我要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寧愿一輩子寂寂無名也不會與你為伍!”
鄭觀容氣得冷笑,“我在你面前有過矯飾嗎?我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葉懷,你又要把所有的錯都推給我?!?
他走向葉懷,一步步逼近他,“我最恨你這個樣子,一朝一刀兩斷,此前所有你都要推翻,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幾分真幾分假。葉懷,你說我鐵石心腸,我看你才是最無情無義的那個。”
鄭觀容咬著牙笑,掐著他的下巴,恨恨道:“從頭到尾,但凡有過一點真心,你都不能這么對我?!?
“真心?”葉懷冷笑,“我能同你講真心嗎?講真心我不是從一開始就輸了嗎?”
鄭觀容微愣,葉懷推開他,深吸一口氣,再克制也掩飾不了已經發紅的眼睛,“你不是問我為什么太師大人權傾朝野,偏偏在我身上無法如愿嗎?我告訴你,因為人就不能貪心。我就是因為貪心,我貪圖你的權力,更貪圖你這個人,所以我一錯再錯,一敗涂地?!?
葉懷看著他,皺著眉,像在忍痛,“我對你有所圖,那我今天變成什么樣子都是活該。我不恨這個,我恨......”
葉懷哽咽了一下,“我恨我真心實意愛過你,我恨我跪在父親靈位前的時候,也沒有一點后悔,我最恨我時至今日,還放不下你?!?
鄭觀容愣在原地,像驟然被人塞進一顆滾燙的心,手足無措。
“別再逼我陪你演藕斷絲連的戲碼了,”葉懷看著鄭觀容,眼淚不堪重負從他通紅的雙眼中不斷滾落,“我會當真的。”
葉懷還在哭,他哭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眼睛里的淚好像是從心里流出來,竟有那么多。
鄭觀容曾說他沒有見過葉懷崩潰的神情,現在他見到了,他再次得償所愿了,這次不需要京城到固南的三百里,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他要失去他的酈之了。
臘月二十封了官署,整個京城都在籌備過年,鄭明回到鄭府,家里同當年已經有很大的變化,她到處轉了轉,從陌生的亭臺樓閣中尋找舊日的影子,找到了心里便暗自開心,隨后又多幾番惆悵。
鄭觀容坐在廳上,看著鄭明一路閑庭信步地走過來,她進了廳內,一旁落座,鄭觀容便吩咐人上茶。
鄭明接過茶,略寒暄了幾句,鄭觀容都不接話,猶豫了下,鄭明直接道:“我想把清徽接回去住幾天。”
鄭觀容并不意外,道:“她常用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幾個侍女隨你一道過去吧。”
鄭觀容這樣妥帖,倒讓鄭明有些無話,半晌,她道:“你要不要同我們一道,快過年了,家里只你一個人,太冷清?!?
鄭觀容看向鄭明,“你可真大方,家人也愿意分給我?!?
鄭明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能從這句話里聽出陰陽怪氣的意思,“你——”
她把脾氣壓下去了,說起正事,“皇后有孕之事,你怎么看?!?
鄭觀容道:“是喜事啊?!?
“對你來說也是嗎?”鄭明問,“皇帝為什么召我回京,不就是怕你對皇后的孩子下手,想讓我轄制你。別的我管不著,可是幼子無辜。”
鄭觀容有些不耐,“我還不至于對個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那陛下呢,”鄭明望著他,“你會直接對陛下下手嗎?”
鄭觀容默了默,放下茶盞看著鄭明,“二姐,你如今是打算站在陛下那邊了?!?
鄭明一股無名火沖上來,“我誰也不想站!你是我弟弟,陛下是長姐唯一的孩子,我站在哪邊你會高興,我站在你這邊你就滿意了?”
“我逼你了嗎?”鄭觀容冷靜地反問,“你站在哪邊我都接受?!?
“你接受個屁,我還沒有站在皇帝那邊呢,你都能對我這么冷嘲熱諷,我要是真站過去,你是不是就不再認我這個二姐了。”
鄭觀容沒看她,“是你對我心里有怨氣?!?
鄭明的臉一瞬間冷了下來,清麗的眉眼帶出幾分怨恨,“我不該怨你嗎?鄭觀容,你把清徽帶走,讓我們母子分離十數載,我不該怨你嗎?”
鄭觀容沉默了下,再開口時語調依然冷靜:“彼時時局不穩,你與平陽侯戰功赫赫,我不把清徽留下,朝臣對你們能放心嗎?如果一定要把你們召回來,那時邊疆會如何?清徽換來的是你們二人的自由,和邊疆十年的平穩。”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鄭明紅著眼,像發怒的獅子,“人人都能那么勸我,偏偏那人是你,鄭觀容,怎么能是你!”
鄭觀容避開她的目光,“我并沒虧待清徽。”
“那是你欠她的!”鄭明問:“你知不知道人都是會傷心的,你怎么能把所有人都拿到你得失的天平上去衡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