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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雪天,你怎么不進去。”葉懷道。
鐘韞道:“你家里有女眷,天晚了,不合適。”
“你可真是......”葉懷站住腳,卻也沒敲門進去,只攏了攏身上的斗篷。
鐘韞問:“鄭太師送你回來的?”
“嗯。”有雪花飄到葉懷臉上,冰涼涼的,轉眼就化了。
“謝照空的案子,你是通過鄭太師救的他。”
葉懷點頭,鐘韞還想再問,葉懷卻擺擺手,倚在對面那戶人家的墻上,極為疲累的樣子。
“鐘韞,我做不成你期待的那種人,真的,別對我抱有太大期望。”
鐘韞一愣,在迷蒙的夜色和清亮的雪光中看著葉懷。
“為了救謝照空,我用了些自己都不齒的手段,但那時我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葉懷道:“其實不止我一個人是這樣想,陛下覺得,鄭觀容快把他逼死了,為了扳倒鄭觀容,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鄭觀容覺得,他的宏圖偉業刻不容緩,總有這些人來妨礙他,于是有些事他明知是錯也要做。”
“所有人都這樣想,朝堂之上,構陷,舉報,互相攻訐,層出不窮。”葉懷道:“張大人告訴我,不能著急,但我覺得,如不盡快結束亂象,國朝危在旦夕。”
鐘韞張了張口,“你想做什么?”
葉懷道:“我要做另一個鄭觀容,學著他的果決,冷酷,不擇手段。我要做任何我能做的事,扳倒鄭觀容,收回他手中名不正言不順的權力。”
“我不明白,”鐘韞眼中有些痛苦的神色,“只有成為鄭觀容才能完成你之所愿嗎?為什么一個佞臣能做的事,清流做不成,一個壞人能做成事,好人做不成。”
葉懷沉默良久,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那天清晨,葉懷從夢中驚醒,天還沒亮,家里人都在睡。葉懷躺在床上,無論如何睡不著了,他索性起身點上燈寫字。不知道過了多久,院里漸漸響起開門開窗或者走路的聲音。
到坊門一開,有人匆忙趕來,敲響葉懷家的門,帶來張師道病逝的消息。
葉懷當即告了假,往張師道府上,張家人已經開始去往各處報喪,鐘韞跪在床前,只是一言不發。
皇帝撥下來的太醫日夜看顧,多少珍奇好藥吊著命,張師道到底沒有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葉懷跪在門口,鄭重地叩了幾個頭,當做送這位老人最后一程。
皇帝為張師道的離去罷朝一日,再上朝時,有人進言,說張師道一生為公,僅有的子嗣早在幾年前就先他一步病逝。幸好有一個弟子鐘韞,品行高潔,至孝天成,平素與張師道恩情甚篤,被張師道視若親子。因不忍心看張師道身后寥落,所以提議鐘韞為張師道服斬衰三年,以繼心喪。
此言一出,朝堂議論紛紛,皇帝打心眼里是不愿意的,他手下可用的人本就少,張師道是忠君的人,他在時,一些高官不敢表露自己對皇帝的輕視。他這一去,那些墻頭草似的官員就得皇帝自己想辦法籠絡。如果鐘韞再離開,清流的核心人物就都退出朝堂了。
這是個明晃晃的陽謀,不在于捧殺鐘韞,而在于知道鐘韞這個人是真的至純至孝。于是人家一提,鐘韞就認為不管背后是什么謀算,他的確應該這樣做,為他的老師盡最后一份心。
皇帝問葉懷的意見,葉懷讓人上折子,說張師道的學生豈止鐘韞一個,連如今六部的高官,也有不少是張師道親自選拔出來的,不能妨礙了他們的知恩之心。
為了面子,或者為了知恩圖報,有些人確實愿意,上了辭官服衰的折子,但大部分的朝廷官員,并不想為了一個老師放棄自己經營多年的官職。
一些人被罵沽名釣譽,又有一些人去罵當初提議這件事的人,說他其心可誅。
如此混亂的相互攻訐,便足可把鐘韞摘出來了。
葉懷沒有想到的是,鐘韞堅持辭官送張師道回鄉。
“一來,老師待我如親子,我為老師盡孝,理所應當。二來,如今朝堂之上你來我往爭論不休,還有人說,老師配不配得起這樣的殊榮。我不想老師的身后名卷入這些事,落個不得安寧。”
鐘韞穿著麻布孝服,他的神態還是平靜的,可是短短幾日,面色蒼白的多了。
“那天你跟我說,你做不成我期待的人,現在我的選擇大約也不是你期待的。”鐘韞道:“但我還是要說,此刻老師比我的官位,比朝堂斗爭要重要得多。”
葉懷說不出勸他的話了,仔細想來,權勢地位重要嗎,重要,有比它更珍貴的東西嗎,當然也有。
“葉懷,”鐘韞說:“朝堂紛亂,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不該舍棄的,即使無濟于事。那天你說的話我聽進去了,我支持你這樣做,我希望你堅守本心,更希望你能如愿。”
送張師道的靈柩離京那天,百姓們自發沿街相送,黃紙漫天紛飛,灑在還沒有化掉的雪地上。
葉懷在街邊的樓上目送鐘韞和張師道離開,身后傳來平穩的腳步聲,葉懷余光望去,鄭觀容穿一身肅靜的玄色衣袍,站在葉懷身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路上有人騎著馬疾馳而來,手上拿著皇帝頒給鐘韞,獎勵他純善的旨意。
鄭觀容嗤笑一聲,“鐘韞這樣的人,能成什么事。”
葉懷袖著手,神色平靜,“我反倒覺得,你們有些相似的地方。”
鐘韞是他見過最堅定,最不會懷疑自己的人,另一個同樣如此的人是鄭觀容。
鄭觀容不解其意,葉懷卻搖搖頭,沒再開口。
“為一個謝照空,搭進去一個鐘韞,”鄭觀容道:“這可是蝕本的買賣。”
“各有用處吧。”葉懷道。
鄭觀容端詳他片刻,“你今日......”
葉懷忽然開口,“我昨日翻到了辛大人的奏折,細想想,辛少勉做了五年的縣令,是實打實的清廉,入京不過一年,固南縣我見他的時候,出手就是一萬兩銀子,好生闊綽。”
葉懷望向鄭觀容,“太師查謝照空貪污的時候,怎么就沒查查辛少勉?”
鄭觀容眸光微動,葉懷道:“辛少勉如今也算太師心腹了,太師會保他嗎?希望太師不會因此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說罷,葉懷微一拱手,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