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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懷的聲音低低的，“你我都知道謝照空究竟罪從何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初入官場，攪進(jìn)黨爭里，他有錯，但錯不全在他。”

鄭觀容哼笑一聲，慢悠悠道：“那就實(shí)話實(shí)說，告訴朝臣謝照空是陛下的擁躉，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留他一命。”

葉懷沉默不語，皇帝要給謝照空脫罪，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

“太師三思吧，”葉懷道：“與你的雄圖偉業(yè)相比，謝照空算得了什么。”

鄭觀容站在葉懷身后，伸手摁住葉懷的肩膀，冬天的棉衣下，他仍能摸到葉懷突出的骨頭，“你說我不顧天下蒼生，現(xiàn)在你拿糧種來威脅我，就是心懷天下了？”

葉懷沉默片刻，低聲道：“所以我是老師教出來的。”

這種聲音迷離而傷情，除了鄭觀容，他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說這句話，除了鄭觀容，任何人也聽不懂他這句話。

鄭觀容沉默下來，臉上譏諷的神態(tài)一瞬間消失不見。他走到葉懷面前，抬起葉懷的臉，注視著他的眼。

鄭觀容看葉懷，不僅看葉懷這句話的真假，還想從葉懷臉上看到他有無重回自己身邊的可能。

葉懷推開他的手臂，從鄭觀容面前走開，他背對著鄭觀容，手掌捂著眼睛，平復(fù)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頭。

“好，我答應(yīng)你。”鄭觀容道。他看見葉懷一直在戰(zhàn)栗的肩背，懷疑葉懷是在哭，但是葉懷望過來，眼睛只是因?yàn)榱揖贫幸稽c(diǎn)點(diǎn)的泛紅。

“多謝太師。”他輕聲道。

葉懷行了禮告辭，鄭觀容沒動，葉懷將要走出門時，忽然聽到身后鄭觀容的聲音。

“你我本是最投契的，那時我以為我舍得下你，后來你離開了，我才發(fā)現(xiàn)這件事真是難。”

葉懷順利接出了憔悴的謝照空，鐘蘊(yùn)很想知道葉懷是怎么辦到的，葉懷只是不語。

隔幾日朝會之上，刑部一個籍籍無名的主事柳寒山上了一封奏折，稱發(fā)現(xiàn)了一種安南所出的新水稻，一年兩熟至三熟，耐旱耐瘠，不擇地而生，產(chǎn)量頗豐。

皇帝大喜，賜柳寒山四品縣伯，食邑五百戶。又有人說，此為皇帝心誠，感動上天，降下良種，以慰蒼生。與此同時，早預(yù)備下的賀詞立刻傳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仁善的名聲遠(yuǎn)揚(yáng)。

百官之首，鄭觀容面沉如水，他回頭看了眼，隔著多少朱紅紫貴，對上葉懷的視線。

葉懷安靜地望著他，半晌，與齊聲唱頌的人群一塊，念出那句天命有德，萬世永昌。

第47章

下了朝葉懷去了趟刑部，來宣旨的太監(jiān)剛離開，刑部司大小官員都在恭賀柳寒山，景寧也在其中，看起來并不突兀。

同樣是女官，她不像許清徽那樣顯得孤僻而不合群，眾人待她也恭敬，就是普通上官的樣子。

或許該讓許清徽跟景寧學(xué)一學(xué)。

看見葉懷，景寧道：“稀客啊，葉舍人來了。”

葉懷揣著手道：“我來恭賀柳寒山封爵之喜，不打擾你們吧。”

“不打擾，”景寧道：“你們聊。”

她大手一揮，給葉懷讓出一間小廳，著人送了茶點(diǎn)，便將其他人都遣去做事了。

柳寒山抱著圣旨湊到葉懷面前，笑得牙不見眼。四品縣伯不是很高的爵位，可這是朝廷親封，有食邑，一輩子衣食無憂。什么時候柳寒山再說錯話也不怕了，就是辭了刑部的官，他也餓不死了。

葉懷端了茶遞給他，笑道：“恭喜你呀柳縣伯。”

柳寒山接過他的茶，“大人別打趣我了，沒有你向陛下進(jìn)言，哪來的我這爵位，是我該給你奉茶。”

“你找到了新糧種，不管誰進(jìn)言，這都是你的功勞。”葉懷道：“朝廷不日就會派人去安南帶回糧種，到時你也要隨行，安南山高路遠(yuǎn)，你一定要萬事小心。”

柳寒山收了嬉笑的神色，點(diǎn)點(diǎn)頭，葉懷又道：“有了更多的糧食，能養(yǎng)活更多人，寒山，這是你萬世不朽的功德。”

柳寒山神情很鄭重，“大人，我明白的，我一定不辜負(fù)這份重托。”

兩人說話間，外頭進(jìn)來一個小吏，葉懷認(rèn)得，這是政事堂伺候的。

“什么事？”葉懷問。

小吏道：“太師召葉舍人回話，請葉舍人速回政事堂。”

葉懷手指微微蜷縮，他曉得鄭觀容沒那么好糊弄，這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前路迎接著他的，還不知道是怎樣的龍?zhí)痘⒀ā?

柳寒山不知內(nèi)情，站起來道：“大人，我不耽誤你了，你趕緊去吧，晚了怕太師怪罪。”

葉懷面上不動聲色，從柳寒山這兒出來，又同景寧長公主招呼了一聲，便隨小吏回政事堂。

掀開門口的簾子，堂中空無一人，因?yàn)樘焐幊粒堇飶脑绲酵矶键c(diǎn)著燈，博山爐飄著裊裊的煙氣，典雅的四和香驅(qū)散了蠟燭和炭火的氣味。

“太師呢？”葉懷解下身上的斗篷，問身邊的小吏。

小吏答道：“太師吩咐，請葉舍人稍候。”

葉懷便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鄭觀容會找他說什么，生氣還是質(zhì)問，或者他會做什么，該如何報復(fù)。因?yàn)椴豢芍牡却~懷的心情被拉得很長，他心煩意亂地放下茶盞，發(fā)現(xiàn)只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我回舍人院等吧，”葉懷道：“還有許多奏折沒有看。”

小吏搬來葉懷的奏折，為他收拾出了一張條案，語氣恭敬，但是寸步不讓，“太師交代了，葉舍人不能走。”

葉懷徒然地站了片刻，走到條案邊，開始看奏折。小吏十分乖覺，候在一旁伺候筆墨。

一開始做事，時間便過得飛快，葉懷把這幾摞奏折看完，天氣已經(jīng)暗下來，極寒的天氣，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了雪花，葉懷起身去看時，屋頂和地面都已經(jīng)蒙了一層白。

悠長的鐘聲響起，葉懷呼出一口氣，“到下值的時間了，我可以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