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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懷幾乎是立刻皺起了眉,極為反感,極難接受。
鄭觀容微微一頓,他把葉懷的神情清晰地收歸眼底,沒有說話。半晌,他開口道:“朝廷打算推廣減免賦稅,就以固南縣做示例,你陪我四處看看吧。”
提到正事,葉懷收起了心里的情緒,陪著鄭觀容出了縣衙四處走動。
天氣晴朗,碧藍的天空上飄著悠閑的云,街市上的人也是悠閑的,地面的路是土路,這樣的天總是免不了揚塵。葉懷跟在鄭觀容身后,看黃土灰塵撲在他的衣擺上。
鄭觀容與固南縣實在格格不入,像明珠掉進灰塵里,但有些時候又無比自然。大約他心里覺得這固南縣,這從京城綿延出去的天地與萬民,全都是屬于他的杰作。
葉懷是此地縣令,但他沒有這樣的野心,只有鄭觀容會用一種雕琢的目光看待這座城。
當然,他也那樣無數次看過葉懷。
集市上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聰明的人編了順口的吆喝,聲音清脆悠長,像是唱歌一樣。
鄭觀容站在買綠豆面丸子的小攤,進城時他看到葉懷吃這個東西了。
他示意葉懷去買,葉懷不動,裝看不懂。鄭觀容只好紆尊降貴自己去買,他是個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人,對這種東西不過是嘗個鮮,吃兩個就不吃了。
葉懷心里罵他浪費,鄭觀容把油紙包仔細包好了,送給路邊玩耍的小孩子。
“別總吃這些東西,什么芝麻酥糖,柿餅,不是正經東西,”鄭觀容看他一眼,道:“怪不得瘦了這么多。”
葉懷別開臉,看向一旁,當聽不見,也不接話。
兩人沿著街走向城東,城外是葉懷和鄭觀容進城時走的路,晴天的時候沒有那么多泥濘,看著只是不平整,寬闊的路面被野草侵蝕,變成窄窄的小道,勉強過一輛馬車。
葉懷對這條路總覺得可惜,鄭觀容并不覺得,他只是感嘆,“京城附近尚且如此,不知那些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又該如何。”
葉懷忍不住望向鄭觀容,這是他選定的要追隨的人,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選擇一敗涂地,有時候又覺得,非君不可。
鄭觀容若有所覺,回望過來,葉懷飛快挪開視線,眨了眨眼,緩解眼睛的酸澀。
“走吧。”葉懷道。
往南走了一段路,這一塊多是民宅,房屋舊舊的,沒有很華麗的建筑。街口一顆大榕樹下圍了許多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什么。
葉懷和鄭觀容走過去,只見大榕樹下有尊土地爺的石像,系著紅綢,前頭擺著供桌,供桌上祭著五牲,地面放了五谷,滿滿五大筐,堆得冒尖兒。
彭老板站在人群里,正在張羅,旁觀的百姓說,今年豐收年,彭老板正在祭祀土地爺,祭祀之后的五牲五谷都將分給窮苦百姓。
他雖是商人,但也買了不少田地,是為日后往耕讀之家做準備。
葉懷點點頭,略站了站便要同鄭觀容離開。彭老板轉頭,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葉懷,他忙走過來,“葉大人,縣令大人!”
人群讓出一片空地,紛紛打量著這位新縣令,彭老板擠過來,把葉懷迎到前頭,鄭觀容跟著他走過去,人群慢慢地又把缺口合上。
彭老板抓著葉懷,看向他身后的鄭觀容,問:“這位是?”
鄭觀容也看向葉懷,葉懷看了鄭觀容一眼,“這是——京城來的客人,姓鄭,行三。”
“鄭三郎君,”彭老板拱手作揖。
鄭觀容微微頷首,他心里嗤笑一聲,京城來的客人,這話推得真干凈。
彭老板抓著葉懷的手不放,一定要讓他上前參與祭祀儀式,說今年能有個豐收,葉縣令功不可沒。
葉懷推拒不過,只好走上去,一旁伺候的人捧著一條紅緞帶纏繞在葉懷手臂上,紛雜的人群里,明媚的陽光中,那抹紅纏繞在葉懷身上,為他總是水墨畫一樣淺淡的氣質中添上濃重的一筆。
說是祭祀,其實就是大家熱鬧一場,流程并不特別嚴肅。
彭老板在旁邊唱和,葉懷依次捧起五谷,隨著他的聲音灑在土地爺的石像上。
黃澄澄的粟米從葉懷手上撒出去,他手臂上的紅緞隨風輕揚,迎著陽光,淺色的眼眸呈現出琉璃一樣的質感。
等撒完五谷,彭老板捻了香遞給葉懷,葉懷舉著香,微微仰著頭,煙氣彌漫中,他的神情莊重而虔誠。
他有一雙琉璃眼,望向每個人的時候都是平等而悲憫的。鄭觀容站在下面看他,某一瞬間,他覺得葉懷好像真的不像是人,是個神仙,是個菩薩。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然后接連不斷的,圍觀的人都跪下去了。
禮成之后,葉懷從上頭下來,百姓們都去領米面了,葉懷從人群里走出來,一邊走一邊解手臂上的緞帶。
鄭觀容上前,替他解開紅緞帶,布料裁剪的很整齊,稍微有一點褶皺,鄭觀容仔細折好,拿在手里。
“天色不早了,太師該回去了。”葉懷道:“若是不盡興,明日我找個本地人,帶太師接著逛。”
葉懷說罷,拱手就要離開。
“縣衙修繕的怎么樣了?”鄭觀容問。
葉懷站住腳,“總要七八天吧。”
鄭觀容點點頭,“你母親身體不好,縣衙施工,叮叮咣咣的惹人心煩,我命人將她挪去五思樓了,你妹妹陪著。”
葉懷不得不轉過身,神情冷下來,“這不是太師該費心的事吧。”
“不費心,小事而已。”鄭觀容負著手,“走吧,一道回去。”
他越過葉懷往前走,葉懷站在原地,清俊的一張臉掛滿冰霜,只是拿他沒有辦法。
第39章
到五思樓時,天色已晚,樓門外掛上了燈籠,一樓客堂坐著幾桌客人,吃飯喝酒吵吵嚷嚷的,穿過客堂到后院,立時安靜下來。
葉懷先去見母親,葉母住在一樓。推開門,房間里燃著昂貴的藥香,聶香坐在外間寫字,自葉懷提起教她念書,她在這上頭也用了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