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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懷看著江行臻,這人很年輕,生的高高大大,眉目疏朗,一笑起來身上就有一種隨性不羈的瀟灑。
不像衙門里的人,像是綠林游俠。
葉懷坐定,把日常公務翻出來,趁江行臻在這里,不明白的情況仔細問一問。
他問的事無巨細,江行臻心里有些驚訝,此時已經知道這一定是個做實事的人。他把葉懷的問題一一解答,顯見得對各種事情都了然于心,同樣使葉懷對他高看一眼。
處理完這些事情,葉懷叫江行臻同他一塊出門,在縣衙或者各鄉村里轉轉。
固南縣下面十來個村子,一天逛不完。下午他們回來,江行臻牽著馬,與葉懷走在縣城的大街上。
江行臻問:“我聽說葉大人申請免除賦稅,上面能同意嗎?”
葉懷走在他前面,打量著街道兩邊的房屋,時不時低頭看看路面,“不同意就接著上書,上面若是不信,隨便派個人下來就知道我所言非虛。”
“只怕會引起周圍幾個縣的不滿,大人們總是要考慮這些。”
葉懷搖頭,“公平也要因地制宜,固南縣這個樣子,擺明了就是不公平。”
江行臻沒說話,葉懷看了看他,覺得應該給他一些信心,“此地離京城又不遠,倘若上頭真的不同意,我與你一道進京告御狀也未嘗不可啊。”
江行臻笑了,“大人這么說,我必定是與大人患難與共的。”
晚間葉懷回到衙門后堂,手里提著一包油滋滋,香噴噴的炙羊肉。
“江行臻買的,一定要我帶回來嘗嘗。”
聶香一邊擺飯一邊道:“正好加餐,阿兄,你外頭奔波一天了,快多吃點。”
米飯是稻米摻了粟米的飯,聞著仍是香甜的,只是菜色少些,也沒有在京城時精致。葉懷挑軟爛的肉放進葉母碗里,問:“阿母,還能適應嗎,可有什么不適?”
葉母道:“適應的不能再適應了,此地沒有京城的炎熱,也沒有京城的吵鬧,早早晚晚阿香還陪我出去走走,我覺得身上輕快許多呢。”
葉懷不語,聶香給他添了碗湯,“阿兄放心好了,有我照顧姨母,你專心做自己的事就是。”
葉懷點點頭,晚飯后葉懷燒了熱水,給葉母燙了腳,服侍她安睡。
聶香和兩個小丫鬟在外間,預備裁些夏天穿的衣服,正在商量花樣和布料。
“你們預備自己的就是了,”葉懷道:“總歸布料多的是,我不用了,我往年的衣服還穿不完。”
聶香與月兒杏兒說了一會兒,便各自散了,小丫鬟回到葉母那邊陪伴葉母,聶香則與葉懷一道去了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就是個空房間,一半做了庫房,一半放了書,葉懷看書的時候在這兒,聶香打算盤的時候也在這兒。
葉懷點上燈,去箱子里翻出幾卷書,放在聶香面前。聶香正在紙上畫花樣子,看見這堆得高高的書,問:“做什么?”
“索性晚間無事,”葉懷道:“以后我便教你讀書。”
聶香識字,讀書看賬都沒問題,只是經史上不精通。
她不大想學,葉懷勸她:“如今女子科舉已開,日后早晚會加上明算科,這是與天下英才競爭,不是只會打算盤就夠了的。”
聶香翻開書卷,又放下,燈下她認真地看著葉懷,“阿兄,自來到固南縣,你從早到晚就沒有停歇。我曉得你心情煩悶,要找些事情做,可是你這樣夜以繼日,我怕你身體吃不消。”
葉懷不答,沉默半晌,只道:“這些東西有用處,你多學一點,以后會用得上。”
京城一入夏,整個城就像放在熱鍋上烤著似的,燥熱的氣息無孔不入。越熱的天氣,樹上的蟬越是聲嘶力竭,尖利的叫聲仿佛能把自己的身體劈裂開。
鄭觀容回到家,穿著那件朱紅色的端莊肅穆的官服,在這樣的天氣里,越發像一團火,只是靠近一點就覺得灼人。
許清徽在書房等他,一張俏麗的臉緊繃著,一點也沒有往日活潑的笑意。
見了許清徽,鄭觀容微微有些驚訝,他在書案后坐下來,問:“你怎么在這兒?”
許清徽站在桌子前,“我有事情,想問太師。”
這句話,這樣質問的語氣撥動了鄭觀容心里不知道哪一處的弦。
“你想問什么?”鄭觀容的面色瞬間就冷了下來,“難道對你我還有虧心的地方?你想考科舉,我給你開科舉,如今你也榜上有名了,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許清徽爭辯道:“你是開了女子科舉,可是你不公平。同樣都是科舉取士,同樣的試題,為什么男子考出來,授官的授官,進翰林的進翰林,女子考出來就只被授予內廷品階,既無實職,又不讓我們做事,那你開這個女子科舉做什么,舉辦一場選美看誰能得這個花魁嗎?!”
鄭觀容看著她義憤填膺的臉,不由得冷笑,“公平?你以為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公平的?假如你沒有出身貴族,你能讀書識字嗎,假如你的舅舅不是我,你能參加科舉嗎?你真當這世上的事是件件圓滿,樁樁順心的嗎?”
許清徽辯不過他,咬牙道:“我卻知道,有人不順心也是自找的。”
她憤憤地看向鄭觀容,“葉郎君之前總來咱們家,你那么賞識他,為什么把他貶出京城?”
鄭觀容忽然之間沉默了,他臉上譏誚和不耐的神色消失,只剩下在這暑天也讓人覺得心驚的冷漠。
許清徽被他的表情嚇到了,她強撐著沒有退縮,道:“那你干脆把我也外放好了,就同葉郎君一樣,左不過是有人嫉賢妒能。”
鄭觀容放下茶杯,杯盞磕在桌子上,在這寂靜的書房里發出一聲清響。
“什么時候外放為官也是好事了,你覺得有人嫉賢妒能,把有才能的人排擠出京城,那留在京中的就都是些庸碌之徒了?”
許清徽沒敢接話,但看她不服氣的臉上是這樣想的。
“出去。”鄭觀容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
許清徽退出去,滿心的憤懣不平。外面還是酷熱難耐,書房里的氣氛幾乎凝滯成冰,鄭觀容坐在椅子里,只一個勁兒的冷笑。
“一個兩個的,都敢忤逆我了。”
第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