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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皇帝下旨處死鄭十七,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
清流認為這是皇帝有意對鄭家出手的信號,于是接連不斷的上書攻訐鄭博,一定要做實他參與舞弊之事,最好能在鄭觀容回來之前將鄭博拉下馬。
鄭博為表清白,寫了幾封請辭的折子,如今告病在家。可這時皇帝的態度又發生轉變,對朝臣的上書置之不理,明擺著是要護住鄭博。
御史楊秀不明白皇帝的意圖,“我先時覺得陛下年幼被人蒙騙,可看他在朝會上的那道旨意,分明心有溝壑。陛下若欲擺脫鄭黨掣肘,如今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候啊!”
張師道背對著楊秀,看江上春水泛起漣漪,“陛下這是打算拉攏鄭博。”
“鄭十七是陛下下旨處死的,這分明是陛下對鄭黨的警告。”
張師道歷經三朝,沒什么看不透的,“你覺得陛下心里的鄭黨指的是誰?鄭家嗎,不,是鄭觀容。”
“陛下立了鄭博的女兒為后,他是想拉攏鄭博的。”張師道背著手,“雖然他親自下旨處死了鄭十七,但他也對鄭博表明了回護的態度。鄭博想保住侄子,可侄子和女兒孰輕孰重,他能不知道如何抉擇?”
清流對付鄭觀容,是想通過對付鄭家一步步削減鄭觀容的勢力,皇帝要對付鄭觀容,卻是以利相誘,說動鄭博反水。
楊秀想了想,道:“這樣看來,是陛下操之過急了,鄭十七案他本不必表態的。”
“恰恰相反,這是個絕好的機會,”鐘韞忽然插話,“陛下若想立威,非在此時不可。”
一道生殺予奪的旨意,既打破了鄭觀容的權威,也向群臣宣告了皇帝親政的決心,不管是清流還是鄭黨,都該抬起頭看看,高位之上坐著的人到底是誰。
張師道看了眼鐘韞,鐘韞少言寡語,只說了這么一句,又沉默下去。
楊秀思索片刻,臉上帶出些喜色,“如此鄭觀容豈不是腹背受敵,老師,為國除此大害,指日可待了。”
張師道不覺得高興,他眼中還是那樣憂心忡忡,心頭有許多不可與人說的事情。
楊秀走了,鐘韞起身為張師道重新煮茶,看著老師沉思的神情,他道:“鄭十七一案,雖有意外,總歸是有驚無險,還讓老師知道了陛下親政的決心,老師為何還是悶悶不樂。”
張師道走到窗前,“我在想,國朝有奸佞,陛下能臥薪嘗膽,是好事。可是身為一國之君,行事不能光明磊落,這便讓我覺得有些不安。”
鐘韞聽了這話,心里有所觸動,他站在張師道身后,正色道:“設計鄭十七案,非我所愿,老師,我不明白的是,難道只有學著鄭觀容那樣操縱權術,才能做成事情嗎?”
張師道沒有說話,他心里多少是清楚的,鄭觀容不是大奸大惡之徒,可若是承認鄭觀容的為國之心,又學著鄭觀容如此行事,那與鄭黨有何不同。
沉默半晌,他只能道:“有些事情的界限總是很容易模糊,所以你才需時時自省,以免行差踏錯,誤入歧途。”
鐘韞拱手,“學生受教。”
鄭觀容回京那一日,宮中特為他設家宴,宴上有鄭博,鄭季玉,鄭皇后和鄭太妃也在。由皇帝起頭,或寒暄或聊天,其實每個人都嚴陣以待,等著鄭觀容回來。
鄭觀容步入殿中,撩起衣袍行禮,皇帝還是那樣親熱,“舅舅不必多禮,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快請入座。”
鄭觀容起身再拜,這才在皇帝下首,鄭博對面落座。
皇帝興沖沖地問起鄭觀容的巡邊之行,問他邊疆怎么樣,是不是風景壯美。
鄭觀容搖搖頭,道:“邊疆苦寒,百姓多艱,便是有壯美的風景,只怕也無人欣賞。陛下仍應奉先祖遺志,安民定邦,澤被蒼生。”
皇帝悻悻的,“舅舅教導,朕知道了。”
鄭觀容微微頷首,一派欣慰之相,他忽又問:“臣不在京中這段時間,京中可有什么大事?”
“舅舅給我留足了得用的人,能出什么大事?”皇帝想了想,道:“不過確有一樁稀罕事情,要請教舅舅。”
他說起鄭十七科舉舞弊案,從景寧喬裝參加科舉,到鄭十七案發,說到自己下旨處死了鄭十七,皇帝看向鄭觀容,“舅舅覺得朕做得對嗎?”
下首的這幾個人,鄭博呼吸聲有些粗重,鄭季玉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鄭觀容微微笑了笑,神色溫和,“陛下做得很好。”
皇帝微微一頓,他緊盯著鄭觀容,這張闊別三個月的臉始終保持著一貫的沉著從容,皇帝從中分辨不到一點異樣的情緒。
鄭觀容又道:“鄭十七欺君罔上,鄭尚書在這件事上,行為亦有不妥之處。”
鄭博忙起身出來,跪在殿中,“老臣愧對陛下!”
皇帝叫他起來,“朕看這事與鄭尚書不相干,鄭家那么大,總有一二個不肖子弟。”
鄭觀容看著殿中仍在告罪的鄭博,開口道:“陛下能如此體恤鄭尚書,已有明君風范。如今皇后已立,鄭尚書除了是陛下舅父,亦是陛下岳丈,按例,當封承恩侯。”
鄭博一愣,他滿心以為鄭觀容在論罪,卻不想鄭觀容忽然提起給他封侯之事。
皇帝沒說話,鄭太妃先開口了,“鄭十七案上,兄長怎么說也有管教不嚴之責,不領罪就罷了,哪有顏面受封侯這樣的恩典呢。”
在這風口浪尖上還要給鄭博封侯,是生怕鄭博還不夠惹眼,鄭博反應過來,堅決不受。
鄭觀容道:“鄭尚書年紀大了,也該頤養天年了,若因為科舉舞弊案鬧得尚書晚節不保,我實在于心不忍。倒不如辭去禮部尚書之位自證清白,陛下再以承恩侯爵位表明恩寵,豈非兩全其美。”
鄭博總算明白了鄭觀容的打算,鄭觀容要以一個他早晚都會得到的爵位換他禮部尚書的實職,鄭博心里是一萬個不樂意,可是他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皇帝反駁。
皇帝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他看著鄭觀容平靜的臉,感到有什么東西逐漸逼近自己,揮之不去的壓迫感重新縈繞在他心頭。
“舅舅說得有理。”良久之后,皇帝終于開口,同意了鄭觀容的提議。
不久之后,鄭博卸任禮部尚書,鄭六爺喪子后病重,卸任工部侍郎,好在他們保住了鄭季玉的代侍郎之位,只是原先這個代字是為行方便,如今卻有些搖搖欲墜的意思。
那場迎接鄭觀容的宮宴上,皇帝到最后才想明白,怪不得鄭十七的案子進展的如此順利,不僅是清流在其中謀劃,更有鄭觀容暗中推波助瀾。
他人不在京城,鄭家的亂子沒鬧到他身上,他反倒給了鄭博一個實實在在的教訓,讓鄭博和其他人都看清了,立場不堅定是什么樣的下場。
黃昏時分,葉懷往家走,家家戶戶已經升起了炊煙,巷子里,幾個半大孩子湊在一塊玩彈弓。葉懷手里提著兩包點心,他把裝葡萄干的油紙包打開,每個人都過來抓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