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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層的書架之間彌漫著書卷的紙墨味道,因為塵封太久,聞起來總有些苦澀。
鄭觀容穿行在書架之間,衣擺揚起隨意的弧度,鄭十七郎跟在他后頭,他隨口考較了幾句經史,無論是《周易》還是《春秋》,十七郎都流利地回答了上來。
“不錯,有進步。”鄭觀容道。
十七郎面露得色,“叔父,我八歲上弘文館,如今已經十年了,夫子講來講去都是那些,實在是膩煩。書上說,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我看書上道理我已知曉的差不多了。”
鄭觀容抽出一卷書,“你想怎樣?”
十七郎湊上前,“不如給我一個官,叫我學著開始辦事情。”
鄭觀容語氣平緩,“你有這個心,是好事,明年科舉下場試一試,就有分辨了。”
十七郎有些著急,“我不想等到明年,在這里待一日便是虛度一日。何況我們鄭家世代高門,何必與那些泥腿子爭什么科舉呢。”
就連鄭觀容自己也不是科舉中的官,是早早便由昭德皇后引薦到御前。
這話鄭十七郎當然不敢說,他看向鄭觀容,鄭觀容不緊不慢道:“你著什么急,這么年輕,略等一等又何妨。”
十七郎在他身邊左轉右轉,“人都說少年立志,我也想早日步入仕途,立一番大事業。”
鄭觀容沒說話,只是往前走,轉過一扇門,他抬起頭,忽然停住腳步。
十七郎跟在他身邊干著急,只是不敢催他。見鄭觀容忽然不動了,十七郎順著鄭觀容的目光看去,角落里有一張書案,書案之后,葉懷一身白衣坐在那里。
桌面上有幾本書,幾張紙,一盞不甚明亮的燭臺,窗外風雨如晦,葉懷微微垂著頭,時而思索,時而揮筆寫就,昏黃的燈光落在他光潔的側臉上,像個安靜的影子,稍不留意便會消散。
鄭十七郎看到葉懷,道:“是葉郎中啊,叔父,他那么年輕,不也已經是五品郎中了嗎?”
鄭觀容沒有動,望著葉懷,道:“你若有葉懷十分之一的聰明,有他十分之一的刻苦,給你個官當也不算辱沒了這個官職。”
鄭十七郎被他斥責地說不出話,他低下頭,咬牙切齒。
鄭觀容沒去打擾葉懷,駐足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了。
葉懷正一邊梳理思緒一邊在紙上寫字,忽然有人送來一盞明亮的琉璃燈,他抬起頭,侍候的小吏殷勤道:“是鄭太師賜下的。”
葉懷忙起身,“太師呢。”
“太師已經回去了,”小吏端上熱茶和手爐,“囑咐我交待大人,夜深天寒,顧念身體,該早些回去。”
葉懷微愣,他把書和筆記都收起來,提著那盞琉璃燈出來。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弘文館門前有傘,有候著送葉懷回去的馬車。鄭觀容不在這兒,葉懷不必親向他謝恩,反倒有點真情實感地感念鄭觀容的周到了。
清晨,葉懷照常出門上值,剛走出巷子,卻見聶香匆忙從家里追出來。
葉懷叫住她,問道:“怎么了?”
聶香道:“方才伙計來找,說糖鋪出事了。”
葉懷皺眉,跟著聶香一塊去了西市,到了糖鋪門口,只見外頭圍了很多人,滿地都是白花花的撒掉的糖,融化在泥水里。店面的牌匾被人摘下來劈成了兩半,整個店里被砸的亂七八糟。
幾個伙計哭喪著臉收拾一地狼藉,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中年人看著滿地的糖,連連道:“糟踐東西,這不是糟踐東西嗎!”
柳寒山擠開人群,看見糖鋪的慘狀,不由分說地要往糖鋪里沖。
葉懷眼疾手快拽住他,“你生怕人不知道你跟糖鋪有關系么?”
柳寒山看見葉懷,像是有了主心骨,“大人,怎么會這樣!”
聶香告訴他們,自糖鋪開業,明里暗里就受到了很多刁難,一開始還只是退貨或者說吃壞了人這樣的小事,沒想到,這青天白日的,就敢來砸鋪子了。
葉懷問:“知道是誰干的嗎?”
聶香還沒說話,一個斯文的中年人領著一群人過來,他身材十分干瘦,留一把羊角胡,說話慢聲慢氣的,有點笑里藏刀的意思。
“喲,這是怎么了,瞧這滿地好糖,多可惜啊。”
聶香從人群里走出去,同那人交談,“胡掌柜今日得閑,店里沒有客人嗎?”
胡掌柜笑著說:“哪有聶掌柜這里熱鬧。”
柳寒山悄聲對葉懷道:“聶香跟我說過,這是西市最大的糖商,叫胡山海。不用說,這事肯定是他們干的。”
葉懷往那邊看了看,道:“去京兆府衙門報案吧,這會兒可以亮你的身份了。”
柳寒山應聲跑去了。
葉懷又看了一會兒,聶香雖沉默寡言,但與那掌柜交談的時候,氣勢并不落下風。
他心下稍安,隔著人群與聶香對了個眼神,便轉身回去上值了。
午后柳寒山才又露面,他按照葉懷的交待,耗在京兆府衙門,敦促他們盡快找到砸糖鋪的人。
京兆府辦事也算利索,很快將人抓了回來,可那只是幾個小嘍啰,還被人拿錢給贖走了。柳寒山再三強調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京兆府只是不應,實在沒辦法了,他們才給柳寒山透了個信。
胡山海只是個掌柜,他們背后的東家姓董,刑部侍郎董大人的董。
柳寒山一屁股坐在葉懷對面,額上布滿細汗,“大人,你說咱們怎么就那么背,做生意跟頂頭上司做對家,這件事還能怎么辦,咱們就吃了這個啞巴虧嗎?”
葉懷放下筆,心里思忖起來。
柳寒山給自己倒了杯茶解渴,看周圍無人,又湊到葉懷面前,“大人,我聽說您是太師大人的得意門生,您看這事能不能請他老人家開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