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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打發了車夫,魏五忍不住感嘆:“都說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果然名不虛傳,是個人都能侃得很。”
“誰叫九爺大方呢,你要是一次給我半個月的工錢,我保證也把你奉承得舒舒服服的。”明夷瞥了眼未婚夫,做了個鬼臉。
“這可是你說的!”盛繼唐還真伸手掏支票去了,“要多少?三百還是五百?”
陸明夷也很配合,小下巴揚得高高的:“三五百怎么配得上九爺的身價,真要給,就比著那塊金表給吧!”
獅子大開口也沒這樣開的,盛繼唐直接兩手一攤:“那就沒有法子了,家有河東獅,存不下這么些私房。人倒有一個,不嫌棄盡管帶走!”
“好哇……沒完全騙到手,就開始喊起河東獅了。等真成親了,還不實行壓迫政策!”
他們兩個在那蜜里調油地耍著花槍,苦命的光桿司令魏五認命地嘆了口氣,去門口吩咐道:“有客人到了,來兩個人拿行李。”
此地的老板原是經營堿廠的,曾去日本留學,回國開辦這家飯店時也帶回了日式的管理經驗。所以國民飯店的服務向來是有口皆碑的,但這回門童卻并不動彈,反上下打量了魏五一番:“不知道先生是從哪里來?”
怎么?現如今住飯店還得查個來路么,魏五一下有些懵,但仍如實回道:“上海……”
孰料門童越戰越勇,又追問道:“敢問先生從事什么職業,隨行一共幾位,是男是女,要在這里住上幾日?”
魏五雖跟盛繼唐比不了闊,卻是個花錢散漫的主,又不是頭回住店。就算要登記備查,也該在柜臺上做記錄,哪里在大門外就盤問起來的,當即就動了火氣:“你們這是什么意思,敢是店大欺客么?我們是堂堂正正的客人,可不是來受審的?!?
這一番理論,不光盛繼唐和陸明夷看了過來,店堂里亦跑出來一名穿著制服經理模樣的男子:“怎么回事?”
門童趕緊附耳說了兩句,那經理面色變幻了幾下,看著魏五也露出遲疑的神情:“這位先生……”
“怎么回事?”他剛一張口,盛繼唐已經走了過來。
見著這位爺,經理忙哎喲了一聲,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這不是九爺嘛,您還記得我不,我是莊勇啊!前兩回七爺陪您來的時候,也是我接待的?!?
“原來是你,還沒來得及恭喜貴寶號,看來這生意是做得越發紅火,都開始往外趕客人了。”盛繼唐笑著點了點頭,但這笑意卻未深入眼底。
大堂經理負責迎來送來,最識得眉高眼低,一聽這口氣就是生氣了,忙不迭地賠著不是:“九爺您可別……這是打我的臉吶!要是七爺知道我把您給攔在了外頭,非活剝了我的皮做褥子不可。”
又轉向魏五道:“這位先生實在對不住,不知道您跟九爺一路的。您大人有大量,千萬饒我這遭?!?
都是在外討生活的,魏五也不想把事情給做絕了,只是話得說明白才好:“這樣說我就不敢當,我只奇怪何以盤問客人都盤到大門口了,這可不是做買賣的規矩!”
“哎,咱們也是沒法子呀!”一提起這茬,那位莊經理就開始大倒起苦水:“誰不知道這是得罪人的事,可如今騙子橫行,當真叫人防不勝防。這不前兩天才出了樁事,協查通告都發到我們這里來了,您瞧瞧……”
魏五接過那張紙,不由愣了愣,粗掃了兩眼就遞給了盛繼唐:“九爺,您看!”
那協查通告倒也簡單:茲有兩男一女,年二十上下。身材高挑,相貌標致,略帶南方口音。此三人系詐騙慣犯,在北平、津門作案多起。倘有發現其蹤跡者即時上報,切切。
“原來是抓詐騙犯……”陸明夷靠在未婚夫身上湊過頭來,逐字逐句念了出來。再轉念一想,忍不住發笑:“兩男一女,相貌標致,還真是與布告相符啊!”
莊經理忙賠著笑道:“叫小姐受驚了,實在是我們的罪過。我新得了瓶國外來的好酒,待會擺上一桌給諸位壓驚?!?
“這倒不必了,趕緊開兩間房,我們剛下火車,累得很!”
得了盛繼唐這聲吩咐,莊經理簡直如奉綸音。又叫人拿行李,又是取鑰匙,親自將這一行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客房門口。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又有熟人出現咯,大家要不要猜猜是誰?魏五的朋友,曾經在夏小姐里面打過醬油噠!
第101章 雁門中人
國民飯店不愧是天津第一樓, 套房內放的是法式橡木大床, 床頭懸掛著象牙色的細紗帳幔??讨毣y的壁爐,四足鍍金浴缸, 水晶全身鏡, 色色齊備。
彈簧沙發暄軟得就像剛出爐的面包,人一坐上去就陷下半尺深。從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陸明夷上輩子吃了再多苦,如今也是身嬌肉貴。舟車勞碌兩天,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了。一沾上沙發就再也走不動道了:“好舒服……”
盛繼唐摸出一支懷表看了看:“你先躺一會, 等緩過來洗完澡換了衣服再出去吃飯。這里的廚子做川菜和粵菜都有一手, 西餐做得也不錯。”
又轉頭對魏五說:“你不是有朋友要介紹給我們么, 晚上叫過來一起吃飯罷!”
“這個主意不錯,我也懶得往外跑了,不如就在飯店里隨便吃點?!泵饕膽醒笱蟮卮蛄恐績鹊年愒O:“天津看來也不是什么良善地界, 衙門滿大街地發通告找騙子,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大案要案在身。”
不提那張協查通告還好, 一提起來魏五的臉色就變換不定起來。
盛繼唐向來聞弦歌而知雅意, 脫了外套也往沙發上一坐:“大家自己人,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他倒是想直說來著, 可這事委實尷尬,猶豫了半天才狠狠心道:“我那位朋友, 怕是跟協查通告有些干系,請了他來也不知道會不會惹什么麻煩。”
“哦?”陸明夷卻來了興趣, 一下又不困了:“你曾說那人神通廣大,竟是跟詐騙團伙有關?”
坑蒙拐騙偷,外八行內多有犯禁的勾當,一般的千金小姐別說問了,連聽到都怕褻瀆了耳朵。然而陸明夷曾住過滾地龍,多與底層人物混跡,又與魏五有交情,自然沒這些忌諱。
然她問得如此自然,還是叫魏五忍不住倒抽了口氣。他早該料到四小姐這樣的奇女子,與大眾的眼光自然有所不同。
“我這位朋友乃是雁門中人……”魏五一見這二位似乎都有興趣,干脆盤腿一坐,把四門的來歷一一數來。
“風馬雁雀這個排行乃是祖宗傳下來的,究竟誰是開山祖師,如今也沒什么人能說得清楚了。風門擅長的是收集情報,販賣消息,偶爾也干看家護院、保鏢的活。馬門干的是響垛子買賣,擄人綁票,占山為王,一言不合就一刀兩斷。而雀字取的是身型輕巧之意,探囊取物,上檐翻墻,易如反掌。”
得,一個明搶一個暗偷,襯得風門這點買賣消息捕風捉影的勾當都顯得光明磊落起來了。陸明夷好奇地問道:“那雁門這個名字是怎么來的?”
“大雁南來北往,行蹤不定,干詐騙這個營生的也是如此。常在一個地方走動就不靈了。不僅容易被拆穿西洋鏡,也容易遭政府的取締?!蔽何迕亲?,那協查通告就是一例,想是苦主被騙得狠了,受不得這個冤,因此必要把對頭揪出來不可。
盛繼唐聽得饒有興致,插了一嘴道:“這行說起來也不簡單,我曾聽過一位人稱“千面鬼手”的事跡,精彩得很。”
能被盛公子稱贊的人,必然有不凡之處,陸明夷的眼睛都亮了:“怎么個精彩法?”
“說起來倒也不復雜,他冒充了我叔父,一路封官許愿,把兩江十來個官員耍得團團轉,好像騙走了十幾萬吧!”盛繼唐還記得消息傳回北平時,盛永江那個暴跳如雷的模樣,真是想起來就覺得很可樂。
著實是個人才?。£懨饕囊膊唤懈牛骸熬退憔嚯x遠,往來消息不通暢,總有電報吧!他就這樣一路騙下去,沒半個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