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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倆走了,黎婉才敢抓著小姑子低聲說起話來:“這回可真是來了貴客了,連老夫人都得往后靠。”
陸明夷沒料到大嫂也知道盛繼唐,遂小心試探道:“什么人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還記得么,咱們從顧家花園赴宴回來時不是見楊次長送客來。”黎婉先掃了一眼二姨太和陸宜人,才神神秘秘地問道。
這怎么能忘,陸明夷只得裝傻充愣道:“好像是有這么回事,怎么了?”
“事后你哥哥去打聽,原來那是先總統家的少爺。北平盛家究竟是有傳承的名門,往日覺得三丫頭的夫婿也算俊俏,可跟人家一比真是只配掃馬圈了!”黎婉自驚鴻一瞥后,就時常贊嘆,再料不到此人竟有上自家門來的一日。
大哥能去哪里打聽呢,八成是楊次長。有了這個前提,陸明夷也不知道算是好還是壞,只覺更加頭疼。
黎婉正在興頭上,把關于盛九爺的傳聞一股腦都跟小姑子分享。二姨太也與陸宜人說起小話,仆婦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餐廳內完全不復方才嚴陣以待的氛圍。
陸老夫人進門時看到正是這樣一幅場景,當即皺起了眉頭,用松鶴延年的手杖重重點了兩下地。“一個家最重要的就是規矩,瞧瞧你們,太太一不在就松松散散,成個什么樣?看來我真是要多住上一段時間,好好□□一番才是。”
大家都嚇得站了起來,一時噤若寒蟬。別人不出聲,黎婉卻不能跟著閉嘴。她是長孫媳。太太不在,侍奉老人管家的責任就要壓在她的肩膀上。“祖母請先入席,下人們有錯,慢慢教就是了。您難得來一次,千萬別因這些小事壞了心情。”
這卻是把錯都歸到丫鬟老媽子頭上了,陸老夫人看在這個孫媳婦還算乖覺,勉強落了座:“大夫來過了,說你們太太如何?”
“是,姜先生說母親之前的肺疾好得不完全,要再休養。梅姨娘現在房中伺候著。母親特意囑咐,讓我好生服侍祖母,待她略好一些,就到您的膝下盡孝。”黎婉肅手垂立,恭恭敬敬地回著話。
兒媳不舒服,派個姨太太伺候也是正常。可眼前的宴席只剩下小貓兩三只算怎么回事,陸老夫人舊怒未去,又添新火,冷不丁一拍桌子:“我也看出來了,你們不過是嘴上孝順,暗地里巴不得老婆子快點死去罷!”
這是從何說起,黎婉懊惱不迭,趕緊跪了下來:“千錯萬錯都是孫媳不是,還請祖母息怒!”
“我如今是人老不值錢了,說了要把三丫頭夫妻倆叫上,到現在也不見人影。是你們沒去請,還是他們瞧不起我這老婆子?還有,我那一兒一孫又忙什么去了?說得好聽是給我洗塵,莫不是要給我個下馬威!”
這一通夾槍帶棒的,弄得黎婉簡直沒辦法招架。二姨太也是一臉緊張,老二不爭氣,她如今就指望著老三夫妻倆。要是先在老夫人面前落了個壞印象,那可就糟糕了。
正在一眾人等不知所措時,金貴又進來了,先給陸老夫人行了個禮:“請老夫人安,老爺和大少爺正在待客,請四小姐也過去一趟。”
千算萬算,還是扯到她頭上了。陸明夷只覺眼前一黑,也不管什么不許在長輩面前插嘴的規矩了,搶先道:“深閨女子當以貞靜為要。外頭的事自然有父兄做主,怎么輪得到我。再者說,我還得在這里服侍祖母呢!”
這番話聽得黎婉簡直大開眼界,什么時候小姑子也講起三從四德了,看來這里頭大有文章。
按說明夷的態度,陸老夫人應該是滿意的,畢竟她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女人拋頭露面。可她老人家又有一個怪癖,只喜歡人家順著她的意思,不喜歡旁人擅自做主。因此陸明夷一說不去,她又挑眼道:“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父。你父親叫你去自然有原因,你如今看著是孝順我了,可對你父親豈非大大不孝!”
正著反著橫豎都是她老人家有理,黎婉擔心小姑子畢竟年輕氣盛,老太太本就氣不順,再叫沖撞個好歹可怎么辦,便也勸道:“四妹,父親既然派人來找,想必有急事,你就先去看看罷!”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小天使評價九爺為口嫌體正直,其實他不是更像貓么,你不讓我干什么我就越要干,哈哈哈哈!
第56章 千金扇
陸明夷去小客廳時可謂一步三回頭, 滿臉都寫滿了不情愿。最后連陸老夫人都疑惑了, 只當她真是不喜與人交際,可見說什么私情確實是被人誣陷的。
在無意中給自己又洗刷了一回形象, 這是明夷沒有想到的。此刻的她只覺得腳下跟灌了鉛一般, 格外沉重。
盛繼唐這個人,說得好聽是率性而為,要說得不好那就是隨心所欲。就像他聽見了自己在白云觀的自言自語,直接就下手綁人,知道魏五在查他,也是把人扣了再說。這等雷厲風行, 實在少有。
他這回登門造訪, 會跟父親還有大哥說什么呢?如果只是他一時興起, 想作弄自己一下也就罷了!萬一他說了什么不該說的……陸明夷的頭越發疼起來,只覺得小客廳的門里關著什么洪水猛獸一樣,怎么也狠不下心推開它。
還是陸益謙打里頭推門出來, 被杵在門口的妹妹嚇了一跳:“我正想去找金貴,怎么傳個話傳沒影了。沒想到你已經到了, 快進來!”
事已至此, 陸明夷也只得硬著頭皮移步進去。這間小客廳乃是陸老爺待客專用的,裝飾得自然很精心。一邊放著幾張沙發椅, 另一邊則布置成茶室,可清談閑聊, 也可品茗論道。中間以多寶架為屏障,既透光又雅致。
可惜明夷存著心事, 就算雕梁畫棟擺在面前,她也沒什么心情鑒賞,只偷偷去瞧盛繼唐的方向。盛公子今天穿的黑色長衫上織有銀色牡丹暗紋,眉如遠山,目比秋水。與父親聊天的樣子,又不失恭謹謙遜,也難怪大嫂只瞧了一眼就記了這么久。
就連大哥也贊道:“我國內國外地轉,也算見識過不少人物。像盛公子這樣的,可說一萬個里頭都挑不出一個。”
自然是挑不出,一般人哪能像他那樣神經不正常,陸明夷在心中暗道。當然,明面上還是要附和一下大哥的:“洛神賦里頭說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盛先生風姿卓然,當得起這一評價。”
“不容易啊!”陸益謙親昵地彈了一下小妹的額頭:“以你的國文成績能想得出這兩句話,可是大大進益了。”
陸老爺聽見兄妹倆說話,總算留意到了女兒,二話不說先扳起臉來:“你可算來了,說說吧,與盛先生是怎么相識的。要不是他今天來訪,我還不知道有這么回事。你這樣瞞著父母親友,該當何罪?”
這劈頭一句就把陸明夷給弄懵了,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怎么回才好。父親大人,你確定想知道我們是怎么認識的?
幸好盛繼唐也沒袖手旁觀,悠悠然補了一句:“世伯,您這樣嚇四小姐可不大厚道。回頭她要是向我請辭,恐怕我店里的生意要清淡不少。”
“哈哈哈,”陸老爺不禁發出了一連串豪爽的笑聲:“你以為她能被嚇得住?我的子女里頭,唯有這個丫頭從小被寵壞了,根本不怕我。我只是氣她有話不對家里人講,一問她的工作就推三阻四的。”
說罷又瞪了小女兒一眼,陸明夷趕緊擺出一副討饒的樣子來。兩只舉到一半的小手配上鼓鼓的腮幫子,倒是可愛得緊。
盛繼唐微微一笑:“這事也怪我,雖說盛家的生意不少,可家祖母是打前清過來的,一向以為萬般皆下品,希望我能走仕途。所以滿庭芳的生意,我是瞞著家里的,自然要保守秘密。”
這一番話卻勾起了陸老爺的心事來,他當初何嘗不是如此,母親也是一味逼著他走仕途的。奈何一大家子人沒個進項,若抱著祖上的功績也就只能等死罷了。因此對盛繼唐又多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意:“賢侄出身名門,卻不似那些整日吃喝玩樂的紈绔,愿意腳踏實地經營生意,實屬難得。”
聽了他們的對話,陸明夷一直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些。盛繼唐只是揭出了自己滿庭芳股東的身份,父兄恐怕以為他們是因此相識的,這才找了她來,并沒有什么別的題目。
她的眼睛一轉,走過去抓著陸老爺的胳膊就撒起嬌來:“爸,是你有偏見,其實老板是誰又有什么要緊的,能把份內的事情做好才是關鍵。”
“說你胖,你就喘起來了。”陸老爺沒好氣地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你一個未經事實的學生,人家肯用你做經理是給你機會,往后更該用心做事才對。”
盛九爺看著這一出慈父嬌女、上下和睦的場景,笑得更深了些,將桌上的那只匣子順勢推了過去:“初次登門,聽四小姐說世伯對古玩很有研究,特別喜歡扇子。我正好有件藏品,想向世伯討教。”
明夷用余光一掃,那匣子好生眼熟,不正是他從家里拿出來的那只么!原來他早就打了這個主意,頓時氣得又磨起牙來。
陸老爺卻很高興,方才與盛繼唐談論書畫就覺對方很有功底,他的舊藏肯定不是凡品。遂饒有興致地打開了那匣子,里頭放著把約一尺長的折扇。
上手一看,只見那湘妃竹的扇骨已經變成了褐色,包漿瑩潤,隱隱泛出玉一樣的光澤。陸老爺是識貨之人,不由先喝了一聲彩。
待展開來時,連陸明夷這樣的門外漢都看得有些呆了。那是把極漂亮的扇子,雙面泥金。下墜一根墨綠色的舊絲滌,中間還穿了一枚沁紅色的玉環。一邊是工筆設色的竹梅,秀雅又不失風骨,背面提了崔道融的詩句:“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